那幾本冊子遞進宮時，天已經擦黑了。
卓公公親自來接的。他從西華門側門出來，沒提紗燈，只帶了個小太監替他在前頭照著路。他看見知微和裴硯站在宮牆根下，先迎上來，把袖口攏了攏，說︰“陛下在養心殿等著。”裴硯把那幾本冊子從懷里取出來，用一塊灰布裹著，遞過去。卓公公接了，擱在臂彎里，沒有多問，只偏了偏頭，示意他們跟上。三個人穿過側門，拐上宮道。宮道上的銅燈一盞一盞地亮著，燈影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疊在朱牆上，像三只伏在牆頭的獸。
養心殿偏殿里，小皇帝坐在御案後面。他今日沒穿常服，換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頭發束得比往日緊，露出整張臉來。他的顴骨上浮著一層薄汗，可目光是亮的。御案上攤著白天那份禮部的折子和德妃的私賬，旁邊擱著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他看見卓公公把冊子捧進來，先抬了抬下巴，示意擱在案上。卓公公把灰布解開，幾本冊子並排擱在御案上。小皇帝先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第一頁，看了一息，又翻開第二頁。他翻得很快，可每一頁上的字他都看了。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在“袁鶴鳴”那三個字上停了一息。他把冊子合上，擱在案角，又拿起第二本。這一本翻到中間某一頁時，他的眉心皺了一下。他把那一頁對著燈看了兩遍，然後把冊子合上，擱在案角。
他說︰“這些名字，朕認得大半。”裴硯站在御案左側，說︰“太後在宮里住了二十幾年。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她收買過的不下二十個。”小皇帝說︰“朕明日早朝，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讓他們自己听听。”裴硯沒有馬上接話。他頓了一息，說︰“陛下若在朝堂上把名字念出來，那些人就沒了退路。沒了退路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小皇帝抬起頭來，看著他。他說︰“裴太傅的意思是？”裴硯說︰“名冊遞到御前，陛下已經佔了先機。可念名字不如用名字。陛下把名冊壓一壓，讓那些人知道名冊在陛下手里。他們自己會來找陛下。來一個，陛下收一個。收一個，陛下的手就穩一分。等到名冊上的人都見過了陛下，太後那本賬就是一本空賬了。”小皇帝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一下眉，又放下了。他說︰“朕不想再拖了。沈案拖了半年，顧案拖了三個月，太後這本賬，朕不想再拖半年。”裴硯說︰“不拖。可也不在朝堂上念。陛下明日召那些人來養心殿，一個一個地見。見了面，陛下問他們一句話。問完了，讓他們自己選。”小皇帝說︰“問什麼？”裴硯說︰“問他們，是想讓陛下把名字念出來，還是想把名字從冊子上勾掉。”小皇帝的手指在冊子封皮上停了一息。他把冊子重新摞齊，擱在御案正中。他說︰“朕明日見他們。”他抬起頭來，看著知微。他說︰“謝姑娘，太後出宮的時候，跟你說了什麼？”知微說︰“太後說，該輪到她了。”小皇帝說︰“你怎麼答的？”知微說︰“民女說，顧家那本賬翻完了，確實該輪到她了。”小皇帝看了她一會兒。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可嘴角的弧度是真的。他說︰“你這個人，說話從來不說滿。可這一句，朕听著痛快。”他從御座上站起來，走到偏殿門口。他站在門檻上，看著外面的宮道。宮道上的銅燈一直延伸到西華門，燈影在風里晃著。他說︰“朕明日見完那些人，就去大覺寺。太後禮佛，朕去給她上炷香。”他轉過頭來，看著裴硯和知微。他說︰“上完香，朕問她一句話。問她，那二十幾個人，她收了他們多少銀子。讓她自己說。她說了，朕就讓她在大覺寺安安生生地住著。她不說，朕就把名冊擱在她面前，讓她自己看。”
從養心殿出來，知微和裴硯走在宮道上。夜風從牆頭灌下來，把銅燈里的燭火吹得微微晃著。知微把銅哨從袖中摸出來，攥了攥。哨身是溫的。她說︰“陛下明日見那些人，袁鶴鳴一定在其中。”裴硯說︰“袁鶴鳴的名字在冊子上，他跑不了。可他在冊子上的銀數不多，只有二千兩。他這個人，收銀子收得巧。他替太後辦事，從來不明著收。二千兩是他替太後遞了一份折子的潤筆。他真正拿的好處，不在冊子上。”知微說︰“那本冊子，是太後記的。太後記的賬，只記她花出去的銀子。袁鶴鳴替她辦的事，她未必都記了銀子。可她一定記了別的東西。”裴硯說︰“暗門里那只匣子，韓錚的人已經起出來了。匣子里除了名冊，還有一沓折子的底稿。每一份底稿上都標著袁鶴鳴的名字和日期。太後用這些底稿，拿捏了袁鶴鳴七年。”知微把銅哨收回袖中。她說︰“袁鶴鳴明日見了陛下，他會怎麼選？”裴硯說︰“他會把那些底稿交出來。他這個人，最會看風向。今日的風從養心殿吹，他就往養心殿倒。”兩個人出了西華門。韓錚的馬車停在槐樹下，車燈在夜風里晃著。知微上了車，裴硯也坐進去。馬車朝別院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石板路，聲音又密又勻。知微靠在車壁上，把銅哨從袖中摸出來，攥了攥。她閉上眼，把今日的事在心里重新碼了一遍。太後的車駕，德妃的轎子，劉公公的鑰匙，周老頭的茶鋪，陛下的名冊。每一件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第二日早朝後，養心殿偏殿的門一整天沒關。
第一個進來的是禮部侍郎孫傳庭。他進門時步子比平日慢，官帽的帽檐壓得低，進門先跪，跪完了沒敢抬頭。小皇帝把名冊翻開，念了他名字後面跟的那個銀數。孫傳庭的手指在磚地上摳了一下，指甲縫里嵌進了一粒灰。他說︰“臣願繳銀贖罪。”小皇帝說︰“繳多少？”孫傳庭說︰“雙倍。”小皇帝把名冊合上，說︰“朕不繳你的銀。朕要你替朕做一件事。”孫傳庭抬起頭來，他的臉色比進來時更白了，可他的耳朵豎了起來。小皇帝說︰“你去查禮部舊檔里所有太後經手的祭祀折子。查出一份，交一份。交完了，你的名字從冊子上勾掉。”孫傳庭磕了個頭，退了出去。他出門時官袍的下擺絆在門檻上，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廊下候著的幾個官員交換了一個眼色，有人低頭去看自己的笏板，有人把脖子縮了回去。
第二個進來的是袁鶴鳴。他進門時官帽摘在手里，走到御案前，跪下去，把官帽擱在膝前的地上。小皇帝把名冊翻開，念了他名字後面跟的銀數。袁鶴鳴听完，說︰“臣不止收這些。臣替太後辦過七件事，每一件都收了銀子。臣今日帶了一樣東西來。”他從袖中摸出一沓折子的底稿，擱在御案上。小皇帝拿起來翻了一遍。每一份底稿上都標著日期和銀數，最上面一份是天和二年冬天的事，銀數是四千兩。小皇帝把底稿擱回案上，說︰“你想讓朕勾掉你的名字？”袁鶴鳴說︰“臣不想。臣只想求陛下把臣的名字留在冊子上。”小皇帝的手指在冊子封皮上停了一息。他說︰“為什麼？”袁鶴鳴說︰“臣留著名字，陛下就能隨時敲打臣。臣把名字交出去，陛下就再也沒有把柄捏臣了。臣不想讓陛下手里空著。”小皇帝看著他。他看了好一會兒。他把冊子合上，擱在案角，說︰“你這個人，比朕想的還要滑。”袁鶴鳴說︰“陛下過獎了。臣只是不想死。”
知微站在偏殿外的廊下，听著殿里的話。她把銅哨從袖中摸出來，攥了攥。哨身是溫的。她想起太後出宮那日說的那句話——“袁鶴鳴這個人，比哀家想的還要滑。”太後說得對。袁鶴鳴這個人，滑得連交把柄都交得比別人聰明。她把銅哨收回袖中，靠在廊柱上。偏殿里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一個接一個的官員進去，出來。有人臉色發白，有人額角冒汗，有人出門時腿還在抖。到了傍晚，名冊上二十三個名字，劃掉了十九個。剩下四個，一個是告老還鄉的，兩個是外放的，還有一個是袁鶴鳴自己。小皇帝把冊子合上，擱在御案正中。他站起來，走到偏殿門口，看見知微靠在廊柱上。他說︰“謝姑娘，朕明日去大覺寺。你跟朕一起去。”知微行了一禮，說︰“民女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