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榘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字。第二遍，他看的是行与行之间的空隙。第三遍，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窗外的日头看纸背——纸背上没有墨迹洇透的痕迹，说明知微写字时手腕压得轻，每一笔都收得利落。他把纸搁回案面上，手指在纸角上按了一按。他说：“郑书吏，这张纸上的核法，你看得懂？”郑书吏站在案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说：“回大人，谢掌柜写的核法，每一步都写得清楚。先核细目，再核总数，细目跟货单对，货单跟税票对，税票跟外库的入库单对。四样对上了，才算核完。”钱榘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他说：“四样对上，核一笔账得花多少工夫？”郑书吏说：“比现在的核法慢一倍。”钱榘说：“慢一倍。外库一年的进出账，按现在的核法，两个人核半个月。按新核法，两个人核一个月。”他把茶盏搁下，说：“把谢掌柜请来。”
知微是午后到的。钱榘没在值房见她，让人把她引到了外库。外库的长案上摊着十一本账册，每一本都翻到知微挑出毛病的那一页，页角折着。钱榘站在长案前，手里攥着那张纸。他看见知微进来，把纸搁在案面上，说：“谢掌柜，你写的核法，我看了。核得细，可核得慢。户部外库一年进出账册上百本，按你这个核法，核到明年也核不完。”知微在长案对面站定了，说：“钱尚书，核得慢，是因为现在的账乱。乱账核一遍，把窟窿堵上。堵完了，往后记账按新章程记，记出来的账不乱，核起来就快了。”钱榘说：“新章程。新章程怎么记？”知微把长案上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到第一页，指着页面上那行“松江棉布三百匹”说：“钱尚书，现在的账，进货写一笔，出货写一笔，损耗写一笔。三笔各写各的，核账的时候得把三笔凑到一处，凑不齐就查不出窟窿。新章程改一处——进货、出货、损耗，写在同一页上。进货三百匹，出货二百八十匹，损耗二十匹。三笔排在一处，核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二十匹的损耗合不合常理。”钱榘把账册凑近看了看，说：“三笔排在一处，占的纸多，账册得加厚。”知微说：“账册加厚，可账好核。核得快，窟窿堵得早。堵一个窟窿，省下的银子够买几十本账册。”钱榘把账册合上，搁回案面上。他说：“新章程，试一个月。外库的账，按新章程记。记完了，核一遍。核出问题，再改。”知微说：“钱尚书，试一个月，得有人盯着。盯着的人，不能是外库的旧人。旧人记旧账，记惯了，改不过来。”钱榘说：“盯着的人，你荐一个。”知微说：“通和的吴账房。他在和记当了二十年账房，记账记了一辈子。他盯一个月，盯完了，新章程能行不能行，他写一份条陈。”钱榘说：“吴账房是通和的人。他盯外库的账，户部的人会说闲话。”知微说：“钱尚书，吴账房盯账，不拿户部的俸禄。他盯完了，条陈上署他的名字。出了岔子，查他。查完了，他回通和。”钱榘把手指在账册封皮上叩了一下。他说：“行。明日开始，吴账房来外库。”
吴账房第二日进了外库。他带了三样东西——一只旧算盘、一匣子新笔、一本空白册子。算盘是紫檀的，珠子被手指磨得发亮，框角用铜皮包着。他把算盘搁在长案上，把新笔和空白册子摆开，对外库的书吏们说：“各位，从今日起，外库的账按新章程记。进货、出货、损耗，写在一页上。谁记的账，谁画押。画了押的账，我核。核出问题，找画押的人。”书吏们面面相觑。一个四十来岁的老书吏把笔搁在笔架上，说：“吴账房，新章程记的账，占的纸多。一本账册记半个月就记满了。账册得加厚，可外库的账册是户部统一发的，加厚得跟户部报批。报批下来，少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账怎么记？”吴账房说：“这半个月，先用旧账册记。旧账册记完了，把三笔账并到一张纸上，夹在账册里。新账册到了，再誊上去。誊的时候，画押的人跟着誊，誊完了再画一次押。”老书吏说：“誊一遍，画两回押。工夫都花在画押上了。”吴账房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说：“画押花工夫，可画了押，账就跑不了。账跑不了，核账的人省工夫。”老书吏把笔从笔架上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没再说话。
新章程试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吴账房核出三笔新账。第一笔是外库上个月进的二百匹松江棉布。进货写二百匹，出货写一百七十匹，损耗写三十匹。吴账房把账册翻到损耗那一页，说：“三十匹棉布的损耗，一成半。这批货从松江走运河到京城，路上走了十二天。十二天的损耗，顶多一成。多出来的半成，去了哪里？”外库的书吏把货单翻出来，对了一遍，说：“吴账房，这批货在通州码头卸船的时候，下了三天雨。雨淋了三天，棉布受了潮。受潮的棉布卖不出去，算损耗。”吴账房说：“受潮的棉布，折价卖了没有？”书吏说：“折价卖了。卖给了城南一间棉布铺子，折价三成。”吴账房说：“折价三成卖的银子，入账了没有？”书吏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说：“入账了。可入的是‘杂项收入’，没入‘棉布收入’。”吴账房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说：“杂项收入跟棉布收入，差着价。卖棉布的银子入了杂项，棉布收入那一栏就少了一笔。往后核账的人核到这一笔，棉布收入对不上，还得再查一遍。新章程改一处——折价卖的货，入原货那一栏，备注写‘折价’。核账的人一看备注，就知道这笔货折了价。”书吏把这句话记在纸上。
三笔新账核完了，吴账房把核法写在空白册子上，连条陈一并递到钱榘案前。钱榘把条陈看了一遍，把三笔账的核法跟旧章程的核法对了一遍。他把条陈搁在案面上，对郑书吏说：“把新章程发到各清吏司。从下个月起，京城商号的税课，按新章程核。”郑书吏把条陈收进卷宗夹里，说：“钱尚书，新章程发到各清吏司，各清吏司的核账人得学一遍。学不会的，查出来的账还是旧账。”钱榘说：“学不会的，调去看盐仓。盐仓的账简单，学三天就会。”郑书吏应了声，捧着卷宗夹出了值房。
知微接到消息时，正在通和柜台上对陆锦荣那六箱二等货的出货单。吴账房从户部回来，把新章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知微听完，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吴叔，新章程发下去了，往后京城商号的税课按新章程核。核得细了，税课上的窟窿就少了。窟窿少了，户部的银子就多了。银子多了，陛下手里就宽裕了。”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说：“新章程核得慢，可核得准。准了，往后查账的人就少了。”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