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章程发下去的第九日，京城绸缎行的行首来了通和。
行首姓崔，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商人，在京城绸缎行里做了四十年。他进门时身后跟着三个绸缎庄的东家，一个姓马，一个姓钱，一个姓孙。崔行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在门槛上站了一息，把铺面扫了一圈，目光在柜台上那排旧物上停了一息，落在知微脸上。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宝蓝绸面袍子，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瘦筋筋的小臂，小臂上布着一层细密的老人斑。他说：“谢掌柜，崔某今日来，是替京城绸缎行递一句话。”
知微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说：“崔行首坐。”崔行首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三个东家在他身后站成一排。他说：“谢掌柜，新章程的事，绸缎行都知道了。往后京城商号的税课按新章程核，核得细，核得慢。核得慢，货压在铺子里，银子周转就慢。绸缎行里几家铺子合起来算了算，按新章程核，各家铺子一年得多压三百两银子的货。”知微说：“崔行首，新章程核得慢，可核得准。核得准，税课上的窟窿就堵住了。窟窿堵住了，各家铺子的税课不会明年翻一倍。”崔行首说：“谢掌柜说得在理。可绸缎行里几家小铺子，本钱薄，压三百两银子压不起。压不起，就得关铺子。关一家铺子，绸缎行的行市就乱一分。”知微说：“崔行首想让通和做什么？”崔行首说：“谢掌柜替绸缎行递一份呈文到户部，请户部把新章程缓三个月。三个月里，绸缎行把旧账核完，新账按新章程记。记完了，再按新章程核。”知微说：“崔行首，新章程是陛下批的。缓三个月，得陛下再批一回。通和递呈文，陛下批不批，通和说了不算。”崔行首说：“谢掌柜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谢掌柜替绸缎行递一句话，陛下兴许就批了。”
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说：“崔行首，通和替绸缎行递话，递的是好话还是坏话？”崔行首说：“自然是好话。新章程缓三个月，绸缎行喘口气。喘完了，再按新章程办。谢掌柜替绸缎行办了事，绸缎行记谢掌柜的情。”知微说：“崔行首，绸缎行记通和的情，怎么记？”崔行首说：“往后通和走绸缎，绸缎行里各家铺子给通和让价。通和拿货，价比行市低半成。”知微说：“低半成。通和一年走多少绸缎，崔行首算过吗？”崔行首说：“算过。通和一年走的绸缎，少说值两千两。低半成，通和一年省一百两。”知微说：“通和省一百两，可新章程缓三个月，户部的税课就少收三个月的细账。三个月里，户部少收的税课，崔行首补不补？”崔行首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息。他说：“谢掌柜，税课的事，是户部的事。绸缎行只求缓三个月，税课的事，绸缎行管不着。”知微说：“崔行首管不着税课，可通和管得着。通和替绸缎行递话，递的是缓新章程的话。缓了新章程，户部的税课少收，陛下问起来，通和担着。通和担了事，绸缎行拿低半成的货价来换。这笔账，通和算得过来。”崔行首把两只手在膝上按了一下。他说：“谢掌柜，绸缎行里几家铺子，有一家姓孙的，铺子在城南开了三十年。孙老板的铺子本钱薄，压三百两银子压不起。孙老板说了，若新章程不缓，他就把铺子盘出去。铺子盘出去，绸缎行的行市就乱。”知微说：“崔行首，孙老板的铺子盘出去，盘给谁？”崔行首说：“还没定。”知微说：“崔行首，孙老板的铺子若盘给陆锦荣，陆锦荣的铺子跟通和搭着伙。陆锦荣拿了孙老板的铺子，绸缎行的行市乱不乱？”崔行首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息。他说：“谢掌柜，陆锦荣的事，崔某不知道。”知微说：“崔行首不知道，通和知道。陆锦荣进京之前，在苏州欠了债。他进京盘铺子，拿的是织户的赊货单。他若盘了孙老板的铺子，拿的还是赊货单。赊货单走货，货出了岔子，绸缎行的行市就乱。行市乱了，崔行首的行首位子就坐不稳。”崔行首把两只手从膝上拿起来，搁在柜台上。他说：“谢掌柜，你说怎么办？”知微说：“新章程不缓。绸缎行里压不起银子的小铺子，通和替他们垫银子。垫的银子，从通和的抽头里扣。扣完了，小铺子的账按新章程核。核完了，垫的银子还通和。”崔行首说：“通和垫银子，垫多少？”知微说：“一家铺子垫五十两。绸缎行里几家小铺子，崔行首报个数。”崔行首说：“三家。”知微说：“三家，一百五十两。通和垫了，崔行首写一份条陈，递到户部。条陈上写清楚，通和替绸缎行垫了银子，新章程不缓。条陈递上去，钱尚书看了，绸缎行的面子保住了，新章程也不缓。”崔行首把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一下。他说：“谢掌柜，你替绸缎行垫银子，绸缎行记你的情。往后通和走绸缎，绸缎行里各家铺子给通和让价，让一成。”知微说：“让一成，崔行首说话算数？”崔行首说：“算数。崔某在绸缎行里做了四十年，说话从来算数。”知微把铜哨从柜台上拿起来，攥了攥。她说：“崔行首，条陈今日写，明日递户部。垫的银子，明日送到三家铺子里。”崔行首站起来，朝知微拱了拱手，带着三个东家出了铺子。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说：“三小姐，一百五十两银子垫出去，绸缎行让一成货价。通和一年走两千两的绸缎，让一成，省二百两。垫一百五十两，省二百两，里外里赚五十两。”知微说：“赚五十两是小事。绸缎行让了一成货价，往后通和走绸缎，比别家便宜。便宜了，通和的绸缎就好卖。好卖了，通和的绸缎走得多。走得多，赚得多。”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崔行首这个人，说话算数。他应了让一成，就不会反悔。”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说：“吴叔，明日把银子送到三家铺子里。送完了，把收据收好。收据递户部备档。”吴账房应了一声，从后门走了。知微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