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首的条陈递到户部的第三日，通和门口来了两个生面孔。
那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瘦长脸，颧骨上横着一道旧疤，穿一件靛蓝绸面袍子，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里系一条巴掌宽的黑布带，带上别着一根包铜头的短棍。矮的那个圆脸阔口，脖子上堆着一层肉，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走路时脚底下踩着碎步，像一只在地上找食的肥鸭。他们进门时没递帖子，也没报字号。高个子先在柜台前站定了，把铺面扫了一圈，目光在货架上那排旧物上停了一息，落在知微脸上。他说：“谢掌柜，在下姓牛，苏州来的。这位姓朱，苏州码头上管事的。在下今日来，是替苏州的债主递一句话。”
知微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说：“牛老板坐。”牛老板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朱管事站在他身后。牛老板说：“谢掌柜，陆锦荣陆老板，在苏州欠了债。欠的是苏州码头上几个债主的银子，连本带利，三百两。陆老板进京之前，把苏州的旧宅抵给了债主。旧宅抵了二百两，还差一百两。陆老板说，进京盘了铺子，走了货，银子就还上。如今铺子盘了，货也走了，可一百两银子，没见着。”知微说：“牛老板，陆锦荣欠的债，跟通和有什么关系？”牛老板说：“陆老板的货，走的是通和的账。货走了，银子进了通和的柜。通和抽了四成，剩下的六成，该给陆老板。通和把银子给了陆老板，陆老板拿银子还债。可陆老板拿了银子，没还债。他把银子挪了，挪去盘孙老板那间铺子。”知微说：“牛老板说陆锦荣盘了孙老板的铺子，凭据呢？”牛老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搁在柜台上。纸上写的是孙老板铺子的盘价和日期，底下签着陆锦荣的名字，按着一个红手印。知微把纸看了一遍，搁回柜台上。她说：“牛老板，这张纸上签的是陆锦荣的名字。通和没签，跟通和没关系。”牛老板说：“谢掌柜，陆老板盘铺子的银子，是从通和的账上走的。通和把银子给了陆老板，陆老板拿银子盘了铺子。通和若没把银子给陆老板，陆老板拿什么盘铺子？”知微说：“牛老板，通和给陆锦荣的银子，是陆锦荣走货的抽头。抽头是陆锦荣的银子，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拿去盘铺子，通和管不着。”牛老板把两只手搁在柜台上，手指头在柜面上叩了一下。他说：“谢掌柜，陆老板盘了铺子，铺子在他名下。可铺子里走的货，走的是通和的账。通和替陆老板走货，陆老板欠的债，通和脱不了干系。”知微说：“牛老板，陆锦荣欠的债，是他进京之前借的。他进京之前，跟通和还没搭伙。他借债的时候，通和不知道。通和没替他还债的义务。”牛老板把手指头从柜面上收起来，在袍摆上蹭了蹭。他说：“谢掌柜，在下今日来，是来谈的。牛某不想把事闹大。闹大了，对通和没好处。通和替陆老板把一百两银子还上，牛某把陆老板的借据撤了。撤了借据，陆老板的事就了了。”知微说：“牛老板，一百两银子，通和替陆锦荣还。可还了之后呢？”牛老板说：“还了之后，陆老板跟牛某两清。陆老板欠牛某的，牛某不再追。可陆老板盘的那间铺子，得归牛某。”知微说：“铺子归牛老板，陆锦荣白盘了。”牛老板说：“陆老板盘铺子的银子，有一半是牛某的。牛某拿回铺子，天经地义。”知微说：“牛老板，铺子归了你，陆锦荣就没了铺子。没了铺子，他走不了货。走不了货，他拿什么还通和垫的一百两？”牛老板把两只手笼回袖子里，说：“谢掌柜，牛某管不着。牛某只要铺子。”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抽了一口，说：“牛老板，苏州码头上管事的，姓朱，叫朱贵。朱贵在苏州码头上管了十年事，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打手。苏州码头上拖暗货的事，朱贵没少掺和。”牛老板的脸沉了一下。他说：“老账房，你认识朱管事？”吴账房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在柜台边上磕了一下。他说：“苏州码头上的人，我认得几个。朱管事在苏州码头上抽暗货的份子，一箱抽二两。抽了十年，抽了多少，朱管事自己心里有数。”朱管事站在牛老板身后，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说：“老账房，你这话，有凭据吗？”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凭据在苏州码头的旧账上。朱管事抽暗货的份子，账上记着。账在苏州码头上，可账上的数，苏州码头上的人都知道。”朱管事往前跨了一步，牛老板伸手拦住了他。牛老板说：“老账房，朱管事抽份子的事，跟陆老板的债是两码事。牛某今日来，是替债主递话的。谢掌柜若替陆老板还了一百两，牛某撤借据。谢掌柜若不还，牛某去顺天府告。告到顺天府，顺天府查通和的账。查起来，通和的买卖就不好做了。”
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说：“牛老板，陆锦荣欠的债，通和替他还。可通和还银子之前，牛老板得把借据拿出来。借据上写的是三百两，旧宅抵了二百两，还差一百两。通和还一百两，牛老板把借据交给通和。借据交了，牛老板再写一份收据，收据上写清楚，陆锦荣的债，还清了。”牛老板说：“铺子呢？”知微说：“铺子归陆锦荣。陆锦荣盘铺子的银子，通和替他垫。垫的银子，从陆锦荣往后走货的抽头里扣。扣完了，铺子归陆锦荣。”牛老板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柜台上。他说：“谢掌柜，牛某要铺子。”知微说：“牛老板要铺子，通和不要。通和只要陆锦荣把债还了，把货走了。铺子归谁，通和不管。”牛老板看了她一会儿。他说：“谢掌柜，牛某回苏州之前，铺子的事，得定下来。”知微说：“牛老板回苏州之前，先把借据交了。借据交了，一百两银子通和给。铺子的事，牛老板跟陆锦荣自己谈。”牛老板把手指头在柜面上叩了两下。他说：“行。借据明日送到。银子明日送到。”他带着朱管事出了铺子。
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说：“三小姐，牛老板这个人，比陆锦荣还滑。他拿一百两银子的债，想换陆锦荣的铺子。铺子盘下来，值二百两。他里外里赚一百两。”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说：“他赚不着。借据交了，一百两银子给他。铺子的事，让他跟陆锦荣自己谈。陆锦荣没了铺子，走不了货。走不了货，他拿什么还通和垫的银子？陆锦荣不会把铺子给牛老板。”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陆锦荣若把铺子给牛老板呢？”知微说：“他给了，通和就跟他断了。断了之后，他拿什么还债？”吴账房把烟袋抽出来，又点上，说：“我明日把一百两银子准备好。借据交了，银子就给。”知微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