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板第二日没来。
来的是朱管事。他一个人进了通和，手里攥着一只旧皮囊，皮囊面上沾着苏州码头上特有的河泥印子。他把皮囊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牛老板今日身子不爽，让朱某来送借据。”知微把皮囊打开，里面是一张借据，借据上写着陆锦荣欠银三百两，旧宅抵了二百两，还差一百两。借据的纸面泛了黄，边角卷着，底下签着陆锦荣的名字，按着一个红手印。朱管事说：“谢掌柜，借据在这儿了。一百两银子呢？”知微说：“银子在这儿。”吴账房从后间端出一只木匣，搁在柜台上。匣盖打开，里面是一百两银子，十两一锭，码得整整齐齐。朱管事把银子一锭一锭地数，数到最后一锭，他把银子搁回匣里，说：“谢掌柜，银子对了。可牛老板交代了，收据得等铺子的事定了再写。”
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她说：“朱管事，借据跟银子是两清的事。借据交了，银子付了，收据当场写。铺子的事是另一桩。铺子的事没定，收据不写，牛老板等于拿了一百两银子，还攥着陆锦荣的借据。借据在他手里，他还能来第二回。”朱管事把皮囊的带子重新系好，揣进怀里。他说：“谢掌柜，牛老板说了，收据今日不写。铺子的事定了，收据一起写。”知微说：“朱管事，你回去告诉牛老板。银子今日就在柜台上搁着。他什么时候写收据，什么时候拿银子。铺子的事，通和不掺和。他拿铺子的事压收据，通和就把银子收回去。”朱管事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息。他说：“谢掌柜，你这话，我替牛老板听了，得回去递。”他转身出了铺子。
吴账房把木匣盖好，说：“三小姐，牛老板这是拿收据当绳子，想拴住通和。他今日不写收据，明日就能拿借据再来一回。”知微说：“他再来，银子就不搁在柜台上了。”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说：“他若真不写收据呢？”知微说：“他不写，陆锦荣的债就还在他手里。债在他手里，陆锦荣的铺子就保不住。陆锦荣保不住铺子，走不了货，通和抽不着四成。通和抽不着四成，垫的一百两就收不回来。”吴账房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磕了一下。他说：“那咱们得替陆锦荣把铺子保下来。”知微说：“陆锦荣的铺子，盘的是孙老板那间。孙老板的铺子，在城南开了三十年，本钱薄。孙老板肯盘给陆锦荣，是因为陆锦荣出价高。陆锦荣出价高，是因为他拿了通和的银子。”吴账房说：“铺子的事，牛老板要插一脚。牛老板插进来，铺子就保不住。”知微说：“保得住。牛老板要铺子，得拿银子。他手里的银子，是通和付的一百两。他拿通和的银子买通和替陆锦荣保的铺子，等于拿通和的银子跟通和打对台。”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牛老板不会拿银子买铺子。他拿借据压陆锦荣，让陆锦荣自己把铺子让出来。”知微说：“陆锦荣若把铺子让出来，通和就跟他断了。断了之后，他欠通和的一百两，拿什么还？”吴账房把烟袋抽出来，又点上，说：“我明日去找陆锦荣，把话给他说明白。”
吴账房第二日去了陆锦荣的铺子。陆锦荣正在柜台后面理货，看见吴账房进来，把货单搁下，说：“吴账房，牛老板的事，陆某听说了。一百两银子的债，通和替陆某还了，陆某记通和的情。可铺子的事，陆某不能让步。铺子让出去，陆某在京城就没根了。”吴账房说：“陆老板，牛老板拿借据压你，让你把铺子让出来。你若不让，他就拿借据去顺天府告。告到顺天府，顺天府查通和的账。查起来，通和的买卖不好做。”陆锦荣把货单折好，搁在柜台上。他说：“吴账房，牛老板手里的借据，是陆某画的押。可借据上写的是三百两，旧宅抵了二百两，还差一百两。一百两通和替陆某还了，借据就该撤。牛老板不撤借据，是牛老板不讲理。”吴账房说：“牛老板不讲理，可借据在他手里。他拿着借据，就能压你。”陆锦荣把两只手按在柜台上，手指头抠着柜面的漆缝。他说：“吴账房，陆某在苏州的时候，牛老板就压过陆某一回。陆某的旧宅，本来值三百两。牛老板说值二百两，陆某认了。如今牛老板又来压陆某的铺子。陆某若再认，陆某在京城就站不住了。”吴账房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说：“陆老板，牛老板压你，是因为你手里没牌。你手里若有牌，牛老板就压不住。”陆锦荣说：“陆某手里有什么牌？”吴账房说：“朱管事在苏州码头上抽暗货的份子，一箱抽二两。抽了十年。这事你知道不知道？”陆锦荣把手指头从柜缝里抽出来，在袍摆上蹭了蹭。他说：“陆某听说过。可陆某没凭据。”吴账房说：“凭据在苏州码头的旧账上。旧账在苏州码头上，可旧账上的数，苏州码头上的人都知道。朱管事抽份子的事，牛老板知道不知道？”陆锦荣说：“牛老板跟朱管事是一路的。牛老板出银子，朱管事出力。牛老板在苏州放债，朱管事在码头上替他盯着。抽份子的银子，牛老板拿六成，朱管事拿四成。”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陆老板，你手里有这张牌，怎么不打？”陆锦荣把货单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他说：“吴账房，陆某打这张牌，牛老板跟朱管事就翻了。翻了之后，陆某在苏州就回不去了。”吴账房说：“陆老板在苏州还回得去？旧宅抵了，分号收了，债主追着。陆老板在苏州的名声，早就不好听了。”陆锦荣把货单搁回柜台上。他说：“吴账房，你回去跟谢掌柜说。陆某手里有牌。陆某打这张牌，牛老板跟朱管事就压不住陆某的铺子。可陆某打这张牌，通和得替陆某撑腰。”吴账房说：“撑腰。通和怎么撑？”陆锦荣说：“通和把朱管事抽份子的事，递到经历司。经历司查朱管事，牛老板就顾不上陆某的铺子了。”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抽了一口，说：“陆老板，你这个人，滑是滑。可你手里有牌，知道什么时候打。我回去跟谢掌柜说。”
吴账房回到通和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把陆锦荣的话一五一十说了。知微听完，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陆锦荣要打牌，通和替他递。可递牌之前，得让陆锦荣把铺子的契书押在通和。契书押了，陆锦荣的铺子就跑不了。铺子跑不了，通和替他递牌，就不怕他翻脸。”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我明日去找陆锦荣，把契书押过来。”知微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落到了墙头下面，把半条巷子照得一片暗红。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