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先把名字借给我？”
军碑里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林枫没有回答，掌心先往前送了半寸，共契银线绷直，顾沉舟的手被他带得一并贴近。
“你急什么？”
“试试他想要谁。”
“拿我的名字试？”
“刚才是你让我借的。”
“我让你想清楚，没让你直接往里塞。”
通讯阵里的碗筷声停了，军碑后那人像是在等他们争出结果。
林枫朝阵中开口。
“你先说借了做什么。”
“进门，拿榜，放人。”
“说得挺顺，名字归谁？”
“办完便还。”
“神山的人也这么说。”
军碑那边没了动静。
林枫刚想再问，脚下石板往下一陷，黑门断裂后的门环从废墟中翻起，数十条锁链顺着地缝冲向魂牌箱。
顾沉舟松开林枫的手，守台剑出鞘。
银线却没松。
两人手掌分开不到一尺，线便勒进腕骨，顾沉舟被拽得向前一步，肩头正好撞上林枫。
“你不是说线接好了？”
“接好和焊死不是一回事。”
“现在差不多。”
“那你站稳，别往我身上压。”
“是你拉的。”
“我手都没动。”
锁链已钻到脚边，哪吒踩着风火轮从两人头顶掠过，火尖枪挑起三条黑链，三昧真火沿着链身烧回地下。
“你们再研究是谁拉谁，箱子就让门吃了。”
林枫抬起封神令。
“先封门。”
“那名字呢？”
顾沉舟握住剑柄，雷纹从手背接进银线。
“军碑跑不了。”
“里面那个人未必等得了。”
“他能借名进入军碑，还能坐着吃饭，暂时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他坐着？”
“有桌子。”
“也可能蹲着。”
顾沉舟看了林枫一眼。
“你还有心情抬杠，看来用不着我扶。”
地面又沉下一层。
林枫踩空半步，银线立刻收紧，整个人被顾沉舟拽回石梁边缘，腰侧撞上剑鞘。
“顾队长，你这叫扶？”
“接住了就行。”
“剑拿开。”
“门在后面。”
“我知道门在后面，你剑柄顶错地方了。”
顾沉舟侧过剑鞘，林枫趁机把手抽出来，银线却从两人掌心一路滑到指间，打了个更紧的结。
哪吒在上方喊道：“要不要小爷拿火烧开？”
两人同时抬头。
“不用。”
“别烧。”
孙悟空扛着魂牌箱从断墙后走出，金箍棒横在肩上，棒尾还挑着半截石梁。
“烧吧，省得他们一路牵到玄岳。”
顾沉舟把银线往腕间绕了一圈。
“先出去再解。”
林枫看向继续下沉的旧祭场。
三百二十七块魂牌都在发亮，活人的姓名从牌面升起，像一盏盏随时会被石尘盖住的灯。
“哪吒带箱子，猴哥撑梁，小李清点人，顾沉舟跟我断锁链。”
“怎么断？”
“你把雷纹送进门环，我把神山记录抽出来。”
顾沉舟抬起两人缠在一起的手。
“这样送？”
“省一步。”
“刚才谁嫌我贴得近？”
“办正事，你别挑位置。”
“林教授，这句话你最好记住。”
守台剑刺入残余门环。
雷光从剑锋散开，银线跟着发亮，林枫的封神令贴上门环中央，掌心与顾沉舟的手背挨在一起。
门内锁链立刻往外拖。
顾沉舟肩头旧伤裂开，血沿衣料渗出一小块。
林枫的指尖从裂口边缘探过，将快要钻回皮肉的黑纹按住。
“放松。”
“你先把手拿稳。”
“你绷得这么紧，雷纹进不去。”
“谁的手在我伤口里乱碰？”
“我在找锁链头。”
“找到了没有？”
“再深一点。”
顾沉舟低头看他。
“你确定？”
“锁链在骨缝旁边，不进去怎么拿？”
“那你慢点。”
林枫两指夹住一缕黑纹，往外一扯。
顾沉舟肩膀向后缩了半寸。
“不是让我慢点？”
“你也没听。”
“刚才那股子能忍的劲儿呢？”
“被你拽出来了。”
黑纹离开伤口，守台剑上的雷光顺势灌入门环，残余锁链全被钉在地下。
哪吒的本相神念立在门后，火尖枪挑住神山印记。
林枫翻开封神演义。
“晚辈林枫，恭送三坛海会大神本相神念归位。”
哪吒在旁边抱起手臂。
“请来的时候叫全名，送回去就一句恭送？”
“再给你加两句？”
“说来听听。”
“神火烧邪契，红绫护生魂，乾坤圈镇西南旧门，三太子今日首功。”
“这还差不多。”
本相神念回望一眼，枪锋向外一挑。
混天绫从门环内部抽出，红绫上缠着的黑纹接连断开，四百余份交易记录被神火逼出，在林枫面前卷成一叠焦边纸契。
神念散回哪吒体内。
少年抬手接住火尖枪，鞋底在门环上补了一脚。
“小爷烧过的门，以后姓华夏。”
门环中央留下大片赤红火痕。
地面行动队已经垂下绳索，小李站在高处清点人数，三百二十七名获救者被分批送往出口。
最后一段通道向内折断。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棒身顶住整条石梁。
“都快点，俺老孙可没答应替这破地方撑一辈子。”
一名黑市残党混在人群里往外爬，刚探出半个身子，金箍棒便横到他面前。
“去哪儿？”
“我也是受害者。”
“手里拿的什么？”
“纸，普通的纸。”
“展开。”
那人把纸卷抱得更紧。
孙悟空用棒尖一挑，纸卷落地铺开，九处旧庙节点被红线连在一起，最远那条已经越过西南地界，指向北方。
林枫走到近前。
“转运表？”
残党喉咙发干。
“我只负责送名单，没碰过魂牌。”
“哪九处？”
“西南三处，中段四处，北边两处。”
“谁接货？”
“没有固定的人，每次都是空魂牌来取。”
“卖过多少活人的名字？”
对方垂下头。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出口一横。
“想不起来，就站这儿慢慢想。”
其余残党也停住了。
林枫将转运表收进封神令。
“掌握名单的交给总部审讯，毁过魂籍，伤过活人的，交英魂巡查司，其余人逐项核查，谁做了什么，自己写。”
有人抬头喊道：“你不杀我们？”
“你想死得痛快？”
那人马上闭嘴。
“活着把账交代完，哪块魂牌从哪来，卖给谁，换过几次名字，一条也别漏。”
林枫看向他。
“写不清楚，孙大圣陪你们回忆。”
孙悟空咧开嘴。
“俺老孙最会帮人想事。”
残党们抢着去拿纸。
最后一批伤员升上地面时，地府巡查司的投影也落在临时医疗点外。
黑袍判官翻开生死簿，逐一核对魂籍。
“周启山，活籍归位。”
“陈满仓，活籍归位。”
“许招娣，活籍归位。”
名字每落下一笔，对应魂牌便化成一道白光，回到本人胸前。
有人伸手摸了半天，确认自己还站在阳间，眼泪掉进衣领也顾不上擦。
小李把热面分下去。
“先吃，再登记。”
一个老人接过碗。
“我手抖，名字写歪了算不算？”
“不算，能认出来就行。”
“写碗底？”
“对，吃完翻过来，巡查司再核一次。”
哪吒拿了一碗，筷子拨了两下。
“为什么他有两片肉，我只有一片？”
小李头也没抬。
“伤员加餐。”
“我刚才烧了整扇门。”
“你又没受伤。”
“我费力了。”
孙悟空从旁边经过，顺手夹走哪吒唯一那片肉。
“那就少吃点，省力气。”
哪吒端着碗追出去。
“猴子，你放下！”
林枫在门口立好三百二十七块姓名牌。
每一块都朝向封死的地下门环。
“外面的人已经归位。”
半块职责牌从封神令里飞出，贴在最前方的空位上。
门内没有回应。
只有守门者留下的姓氏首字，在牌角亮了一下。
顾沉舟走到林枫身后。
“线还在。”
“我看见了。”
“解不解？”
“先看你的伤。”
“刚才不是看过？”
“刚才只取了锁链。”
林枫拉开顾沉舟肩头破损的衣料，银线末端正贴在雷纹中央，线头下方多出一枚豆粒大小的古字。
阿尔忒弥走近辨认片刻。
“这是姓氏的首字。”
“能补全吗？”
“可以试，但门内那人可能会被重新册封。”
顾沉舟把衣领拢回去。
“那就不补。”
林枫的手还在他肩上。
“你先别动。”
“又要做什么？”
“看古字后面有没有笔画。”
“你摸了半天，看清了吗？”
“再往里一点。”
顾沉舟按住他的手腕。
“林枫。”
“嗯？”
“你检查伤口，为什么要把手伸进我衣服里？”
“光被挡住了。”
“封神令会发光。”
“忘了。”
顾沉舟将他的手拿出来，却没有松开。
远处传来沉闷的碑鸣。
封神令中的残缺榜页自行翻到最后一面，纸上浮出一行新字。
记神榜不在碑后。
在守碑人的名字里。
下一刻，军碑方向又传来那个与黑市老人相同的声音。
“名字不借，也行。”
“那就把你们两个人，一起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