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们进去可以，先把门打开。”
林枫对着通讯阵回了一句。
军碑那边没有应声，只有第三只碗被推到桌边，瓷底碰出短促的响声。
顾沉舟收起通讯阵。
“他在等我们过去。”
“也可能等我们把名字送过去。”
“先吃饭。”
“榜页还在动。”
“它不会长腿。”
话音才落，残缺榜页从林枫手里飞起，朝昆岳方向飘出两尺。
顾沉舟抬手夹住纸角。
“现在呢？”
林枫把榜页抽回来。
“它会飞。”
昆岳临时营地的长桌已经摆开，三百二十七只碗排成数列，碗底都刻着新核验的姓名。
获救者坐在桌边，一边吃面，一边等巡查司补齐魂籍。
哪吒绕着桌子追了第三圈。
“猴子，把肉还我！”
孙悟空边跑边吃，筷子上还夹着半片。
“到俺老孙嘴里的东西，你还想拿回去？”
“那是我的！”
“碗底写你名字了，肉上又没写。”
哪吒踩上风火轮，孙悟空翻过长桌。
调料架被棒尾碰倒，半罐辣油扣在小李的登记册旁边。
小李抬起头。
哪吒先停轮。
“猴子撞的。”
孙悟空已经坐回位置。
“俺老孙没看见。”
“你们两个，一人赔半罐，再把地擦干净。”
哪吒指向孙悟空。
“他吃了肉，我还得赔？”
“追人的时候撞了两张桌子。”
“那是桌子挡路。”
“桌子没长腿。”
哪吒看了一眼林枫。
“你管不管？”
林枫正在掀顾沉舟肩头的衣领。
“没空。”
哪吒又看向顾沉舟。
“他忙什么？”
顾沉舟垂眼看着停在自己锁骨旁的手。
“检查。”
“检查要解这么多？”
林枫的指尖往衣料里探了一点。
“锁链伤痕往下走了。”
“走到哪儿？”
“你别动，我看看。”
“你先把自己袖口解开。”
“为什么？”
“银线缠在里面。”
林枫低头一看，共契银线从他袖中穿过，绕着顾沉舟的肩头锁痕收了一圈。
“难怪拉不出来。”
“先松开。”
“你肩上的扣子挡着。”
“那就解扣子。”
林枫看向他。
“你说的？”
“让你解线。”
“我也没说解别的。”
旁边吃面的年轻人端着碗转过身，默默换到另一张桌子。
小李抱着登记册经过。
“要不要给你们搬块屏风？”
林枫解开顾沉舟肩头那枚金属扣。
“不用，我们正经办事。”
“嗯，听得出来。”
银线从衣料内侧滑出，末端的古字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阿尔忒弥放下碗。
“守门者的姓氏正在借顾沉舟的雷纹生长。”
顾沉舟问道：“会伤到谁？”
“暂时不会，但线一直不退，说明门内有人在沿着共契寻找出口。”
林枫捏住银线末端。
“能掐断吗？”
“能，代价是共契里的一段记录也会断。”
“哪段？”
“谁碰过谁的魂籍，谁替谁扛过伤，谁把名字借到哪一步，都可能丢。”
顾沉舟把扣子重新系好。
“不掐。”
林枫松开线头。
“顾队长舍不得记录？”
“怕你赖账。”
“我欠你什么？”
“暂时没算。”
“那你慢慢算，利息不认。”
顾沉舟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
“先吃。”
林枫刚拿起筷子，小李便送来三百二十七份魂籍核验表。
最上方九张纸的边角都带着黑色印记。
他放下筷子。
“这是什么？”
“九个人的魂籍在夜里重新指向地下，刚才核验时不影响活人身份，巡查司没查出来源。”
“人在哪儿？”
“东侧观察帐里，身体没事，都说困。”
林枫翻开其中一份，黑色印记藏在姓名最后一笔下方，形状与换名铜钱的边缘一致。
阿尔忒弥取出两枚铜钱，分别放在纸张两侧。
九份印记同时亮起。
“神山还掌握其他铜钱。”
“还有几枚？”
“完整换名仪式需要九枚，西南找到两枚，剩下至少七枚。”
哪吒擦着桌面，从旁边探过头。
“直接去抢。”
“去哪抢？”
“顺着印记找。”
“九个人的魂籍会先被拖走。”
“那就把他们带上。”
“你当郊游？”
“带三百二十七个都出来了，九个还多？”
孙悟空把最后半片肉吃完。
“哪吒说得也有道理。”
林枫把九份魂籍摆成一排。
“铜钱标记只在夜里发亮，白天查不到路径，今晚等它自己开路。”
顾沉舟已经把榜页附页拿走，压在剑鞘下方。
“吃完再查。”
“我刚有思路。”
“思路不会凉，面会。”
“你拿走的是我的东西。”
“想拿？”
林枫伸手去抽。
顾沉舟按住榜页，两人的手隔着纸页叠在一起，共契银线马上缠了上来。
“放手。”
“你先放。”
“纸会破。”
“那你别按这么紧。”
“你往外抽，我不按，怎么拦？”
哪吒端着空碗站在桌边。
“要不你们一人拿一半？”
林枫转头。
“地擦完了？”
“猴子擦的。”
孙悟空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看见俺老孙擦了？”
“那边挺干净，肯定有人擦过。”
小李拿着抹布走回来。
“我擦的，你们两个赔偿翻倍。”
哪吒端碗离开。
“我去找肉。”
战报在此时通过总部公示阵传遍各处镇眼。
沈砚川站在营地中央，将收回的交易记录投到半空。
“西南换名仪式已被阻止，四百余份神名交易记录全部封存，三百二十七名活人恢复真实姓名。”
“地方旧庙若发现神名改换，香火去向不明，职责被替换，可直接向昆岳临时总部报送。”
地府巡查司也放出生死簿投影。
“本次获救者均属活人，无须入阴司。”
“三十七名英魂巡查使新增西南巡查职责，旧祭场封闭期间，任何势力不得私自开门。”
欢呼声从长桌尽头传来。
有人把碗翻过来，摸着底下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又重新盛了一碗面。
林枫取回榜页附页。
“交易记录不能交给单一机构保管。”
历史研究院的人刚走近，闻言停在桌边。
“研究院有最完整的旧庙档案。”
“可以参与整理，原件建立公开副本，活人魂籍契约必须让本人查得到。”
“部分内容涉及神名机密。”
“神名被拿去卖的时候，怎么没人讲机密？”
对方没接上话。
林枫夹起一筷子面。
“谁再拿保密当遮羞布，我先公开谁经手过哪些契约。”
研究院来人把申请表收了回去。
顾沉舟将凉菜推近。
“说完了？”
“说完了。”
“吃。”
“你今天管得挺宽。”
“有人拿筷子半天，一口没吃。”
“你盯我多久了？”
“从你解我扣子开始。”
林枫手里的面滑回碗里。
“顾沉舟，你这句话最好说完整。”
“完整就是，你只顾看线，没顾上吃。”
“我怎么听着不太对？”
“你想哪去了？”
“我还没说我想什么。”
顾沉舟低头擦拭守台剑。
“那就吃面。”
夜色落下时，东侧观察帐内的九份魂籍同时亮起。
九名获救者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一个醒来的中年人抓住小李的袖子。
“军碑，我看见军碑了。”
“后面有什么？”
“一个没名字的人，他问我借路。”
第二个人跟着醒来。
“他站在碑后，脸被名字挡住了。”
九个人说出的梦境几乎相同。
林枫将记录与榜页附页拼在一起，军碑下方显出一条被抹去的旧路。
路的尽头正是昆岳旧庙。
庙外钟声传来。
营门前，一名拄着木杖的老人放下一把石质钥匙。
“谁是林枫？”
“我。”
老人抬头。
“军碑要开，得先空出一个名字。”
“空多久？”
“一天。”
“有什么后果？”
“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会忘记你，记录里也查不到你，等你从军碑出来，名字才会还回去。”
顾沉舟将石钥匙踩住。
“如果回不来呢？”
“世上从来没有过林枫。”
老人看向两人之间的共契银线。
“不过你们已经绑上了。”
“只要另一个人肯记一天，他便不会彻底消失。”
林枫伸手去拿钥匙。
顾沉舟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你敢答应，我就先把线掐断。”
老人转过木杖，杖身露出一行刻字。
守名者必须与无名者，同住一间守碑室。
一夜不得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