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炷香燃过半寸，七条水道中的黑色神纹便开始脱落。
旧日龙鳞阵图从水底显露，青光沿着纹路奔向海眼祭坛，所过之处，金色海神纹一段接一段熄灭。
黑袍人翻开神典。
“波塞冬，杀了他！”
三叉戟从王座上方落下。
海水被戟锋推开，金光越过无名龙魂，直奔林枫胸前。
顾沉舟拔出守台剑，准备迎上去时，戟锋前方的水流自行分成两股。
攻击停在林枫身前三丈。
无论波塞冬如何发力，东海的水都不肯再向前半寸。
林枫点燃第二炷香。
封神令翻到东海龙宫那一页，金色文字越过海眼，沿七条水道直上云层。
祭坛顶部的石块接连落下。
顾沉舟收回一半雷纹，站到林枫身侧，剑锋挑开砸来的碎石。
“继续。”
“你站近了。”
“替你挡石头。”
“剑能挡，肩膀也要贴过来？”
“雷纹不能断。”
林枫抬起拿香的手。
顾沉舟的手掌托住他手肘，替他稳住被水压冲得发沉的手臂。
“高一点。”
“再高衣袖要滑下去了。”
“礼要行正。”
“那你别托着我。”
“你自己能稳？”
林枫试着抽回手肘，香头跟着偏向一旁。
顾沉舟又把他扶回原位。
“才撑多久就酸了？”
“水压全在这只手上，你来试。”
“我正在替你托。”
“托归托，手指别往里面扣。”
“松了会掉。”
林枫侧过脸。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顾沉舟先把手掌向外移了半寸。
“现在呢？”
“勉强合适。”
黑袍人一掌拍在神典上，波塞冬虚影再次抬高，王座后方出现大洋水系的轮廓。
“你召来的神还没有降临，只凭一页旧书，挡不住整片海洋！”
林枫没接他的话。
第三炷香被点燃后，他理正衣襟，双手执香，按华夏古礼向东方行礼。
海眼中的水流逐渐安静。
连哪吒那边正在翻卷的七重巨浪，也在同一刻停住。
林枫开口时，声音穿过古龙门，落入每一条东海水脉。
“东海龙王敖广，统御东海水族，司掌水域潮汐，承天庭神职，依天时行云布雨，护一方生灵安宁。”
神典上的西方译名开始褪色。
黑袍人按住纸页，黑水顺着手背往上爬。
“闭嘴！”
“晚辈林枫。”
封神令中亮起完整神名。
“恭请东海龙王，敖广，降临！”
罗盘上的敖字升入海眼上空。
七条水道同时传来钟声，龙宫虚影从水脉之间显现，残破宫门恢复旧貌，倒塌殿柱重新立起。
一条青色巨龙从云层探下龙首。
龙身绕龙宫盘旋一周，鳞片映亮整片东海，随后落在祭坛中央，化作头戴龙冠，身披王袍的神只。
敖广睁开双眼。
“何人动我东海？”
七道水锁齐齐震动。
嵌在锁中的金色神纹全部脱落，水锁脱离黑袍人控制，飞入龙宫神印。
波塞冬脚下的王座从中裂开。
王座散去后，三叉戟再也借不到东海水势，只剩一层摇晃的金色外壳。
黑袍人把神典翻得纸页纷飞。
“东海之王，海域统治者，回应我的召唤！”
敖广没有回头。
“敖广，我拥有你的名字！”
“东海龙王，听从新神域册封！”
连喊数次，得到的只有书页翻动声。
林枫放下三炷香。
“名字念错一次算口音，念错这么多次，就叫没文化。”
敖广看向封神令，又看向林枫掌心的门心龙印。
“是你唤本王归来？”
“晚辈借东海香火，请龙王重掌水脉。”
“做得不错。”
敖广的视线落到顾沉舟身上。
“你又是何人？”
数百枚龙卵争先开口。
“顾沉舟。”
“顾沉舟。”
“顾沉舟。”
顾沉舟沉默片刻。
林枫拍了拍他的手臂。
“龙王问你，没让它们代答。”
“华夏守台人，顾沉舟。”
“为何龙族幼子只记得你的名字？”
林枫接道：“可能因为他抱得稳。”
顾沉舟看向他。
“是你让它们喊的。”
“它们自己学会的。”
“还学了什么？”
离得最近的一枚龙卵亮起微光。
“放松，绷得太紧，雷纹进不去。”
祭坛安静片刻。
哪吒在水道外笑出了声，混天绫差点松开一层浪头。
林枫把龙卵转了半圈。
“刚出生，学话没有重点。”
顾沉舟伸手按住他的后颈。
“回去再教。”
“你先松手，龙王看着呢。”
“正好让它们学一句，别乱动。”
敖广轻咳一声，转向跪在祭坛边缘的敖玄。
敖玄双手捧起残枪。
“末将敖玄，守关失职，误认假身，致使古龙门被外敌侵入，请龙王降罪。”
“抬头。”
敖玄仍低着头。
“末将无颜。”
“本王让你抬头。”
他抬起脸，看向无名关前的守门残魂。
敖广抬手一指。
“他们失了姓名，神谱中也找不到来处，可曾投向外神？”
“没有。”
“可曾因无人记得，便放弃守门？”
“没有。”
“那你守错一次，便连看他们的勇气也没了？”
敖玄握住残枪，额头抵在枪身上。
“末将知罪。”
“罪要算，门也要守，等此间事了，自己把三十年的经过写清楚。”
林枫小声道：“龙宫也写检讨？”
顾沉舟答道：“你可以陪他。”
“我又没丢门。”
“你丢过人。”
“谁？”
“你自己。”
无名石壁上的空格逐个亮起。
东海水脉恢复青色，龙魂淡薄的身体重新显出甲片和面容轮廓。
敖广抬手，嵌在神典中的青铜龙角飞回掌中。
龙角与林枫掌心的门心龙印隔空呼应，裂口里的青光随之向外延伸。
敖广看了片刻。
“这枚门心龙印只有一半。”
林枫抬起手。
“另一半在哪？”
“归墟。”
敖广握紧龙角，龙宫虚影的最深处随之打开一道黑色缝隙。
“而且有人带着另一半，正在里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