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线头才探出半寸，顾沉舟便用两指夹住林枫腕侧，将银线拢回袖口。
“先别让它碰到那名女子。”
“你抓的是我。”
“线长在你手上。”
“再扣紧点，血都要不通了。”
顾沉舟松开半分，拇指仍贴着脉门：“回古龙门再看。”
敖丙一戟切断水镜，红发少女的身影随之隐去：“南海龙宫还能撑三日，东海刚收回来，先安置旧部。”
“那就回家。”林枫合起残卷，“欠了三百年的名字，也该补上了。”
东海王令照亮归途，舰队沿冰道驶入古龙门水域时，沉寂多年的外城已经挂满水灯。
敖玄带着三千旧部守在城门两侧，哪吒踏入水道的那刻，残留在砖缝里的黑水翻出腥气，还没靠近衣角，便被敖丙身上的银白龙气洗得干干净净。
哪吒低头看了看鞋面：“你家迎客先洗鞋？”
敖丙收起画戟：“怕你嫌脏。”
“我上回来的时候，也没人管脏不脏。”
“上回你是来拆家的。”
“这回也可以顺手拆点。”
林枫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牌坊刚修好，谁拆谁赔。”
“记敖丙账上。”
“为何记我？”
“你家。”
城门深处传来龙吟，整条水道随之震动，一条青色巨龙从龙宫虚影中盘旋而出，龙角上还留着多年未愈的断痕。
敖丙站在原地，握着画戟的手往下滑了半寸。
巨龙落地，化成敖广的模样。
父子隔着十余步，谁也没先开口。
哪吒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放：“要不要我回避？”
林枫拽住混天绫，把他往旁边带：“你在这里，他俩更说不出来。”
“我又没催。”
“你那枪尖都快戳到敖广脸上了。”
两人走开后，敖广才抬起手，掌心停在敖丙肩前：“甲还合身吗？”
“合身。”
“伤呢？”
“已经好了。”
“这些年……”
敖丙向前一步，额头抵上父亲掌心：“父王，我回来了。”
敖广的手落上他发顶，过了许久，只答了一个字。
“好。”
偏殿角落里，钟岳把折了三次的检讨书递给沈砚川。
“我申请辞去水玉项目负责人职务。”
沈砚川扫过第一页：“理由写得挺长。”
“我错了一辈子，总得写明白。”
“辞职不批，回去把神山渗透名单补全。”
“你还让我参与？”
“让你戴罪干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钟岳望向殿外那对父子，摘下眼镜擦了几遍：“行，干到死为止。”
祭坛上的龙鼓响了三声，林枫翻开封神演义，将从母池夺回的神名碎片逐一送入书页。
十二名近卫龙魂立在阶下，残甲破损，身上的编号正在退去。
“东海近卫，守关三百年，魂未降，旗未倒。”
林枫将门心龙印按上书页：“今日补名，归册，复位。”
十二道青光升入穹顶，海床上方那座残缺龙宫一寸寸补全，坍塌的宫墙重新立起，断掉的水晶梁柱也恢复旧貌。
欢呼声顺着水脉传出数十里，林枫却合上书，掏出手帕擦了擦龙印。
敖广走到祭坛前：“小友对东海有再造之恩，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辣条十二包，烤鱼二十条，牛肉干少算半袋。”
敖广沉默片刻：“就这些？”
“还有哪吒踢坏的门。”
哪吒从牌坊上探头：“凭什么算我？”
“你踢的。”
“那扇门先夹我衣服。”
敖广转头吩咐龟丞相：“按三倍备好。”
跟来的科研团队立刻翻开笔记本。
“记下来，唤神契约中的供奉反馈采用日常物资，能降低高维沟通门槛。”
“烤鱼属于哪类媒介？”
“可能涉及海洋权柄。”
林枫听了两句，朝钟岳伸手：“笔给我。”
“你也要补充？”
“我要给他们写一句，少胡编。”
军方加密画面同步传入京都会议室，几名老委员看完完整龙城，又看见敖广亲自给林枫装辣条，全都收起了桌上的质询文件。
表决灯依次亮起。
沿海最高临机决断权，全票通过。
无名关外，敖丙亲自执壶，第一杯敬到林枫面前。
“谢你带我回来。”
林枫接过杯子：“以后少说谢，多干活。”
第二杯递给顾沉舟。
“谢你护他。”
顾沉舟没有马上接：“这是我自己的事。”
林枫偏头看他：“你答得挺顺。”
“实话好答。”
杯沿相碰，敖丙又给孙悟空与哪吒满上，随后拿起刻刀，和敖玄一同走到石壁前。
那些被神山抹去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回到无名关。
最后一笔刻完，半页白纸从封神令里钻出，贴着墙角爬了一圈，提起纸角，在最下方写了一个端正的林字。
林枫蹲下来：“你要跟我姓？”
白纸卷住他的手指，晃了两下。
“饭钱也算我的？”
白纸立刻松开，躲到敖丙靴后。
哪吒笑出声：“它只认姓，不认账。”
石壁上的名字全部亮起，老卒龙魂转向华夏海岸，抬拳击在胸甲。
“东海军，归关！”
号子穿过城门，海面残留的黑雾被声浪推散，青龙战旗重新升上城头。
敖广从龙角取下一滴祖龙精血，融入门心龙印。
银线由林枫腕侧游向顾沉舟，两人手背同时浮出细密龙鳞，又很快隐入皮肤，顾沉舟腕上的旧伤也被青光抚平。
林枫捏住他的袖口往上推：“翻过来，我看看。”
“已经好了。”
“我看过才算。”
腕骨被托在掌中，指腹沿旧伤慢慢按过，顾沉舟没有抽手：“还要摸多久？”
“嫌久？”
“怕你摸完不认账。”
“这话说得，好像伤是我弄的。”
“共契替你挡的，也差不多。”
押送舰正从外海经过，被冻在冰块里的克律索尔忽然抽动两下，一只黑色追踪虫从他耳后钻出，尖口已经咬进冰层。
趴在哪吒肩头打盹的幼龙睁开眼，吐出一个带着火光的水泡。
水泡啪地落下，追踪虫变成焦黑小点，连冰面都没穿透。
哪吒拍了拍幼龙脑袋：“学得不错。”
敖丙看向他：“谁教它吐火？”
“看一遍就会，这叫天分。”
“它是水龙。”
“水里带点火，省得冬天结冰。”
三千海族与海防舰队完成联合巡航交接，钢铁舰身从龙宫虚影下驶过，甲板上的军旗与城头青龙旗并排展开。
夜深后，哪吒和敖丙坐上新修的牌坊看海，孙悟空在下面拉着敖玄划拳，输了便往对方杯里倒酒。
林枫靠在城墙边，接过顾沉舟削好的苹果。
“皮断了三次。”
“剑太长。”
“借口也挺长。”
顾沉舟把最甜的那面转到他唇边：“吃不吃？”
林枫咬下一口，门心龙印贴近焦黑孔雀翎羽，腕内立刻浮出一座被毒瘴围住的南方群山。
第二根银线也跟着探出，贴上顾沉舟刚愈合的手腕。
顾沉舟翻手扣住它：“这次还让我松吗？”
群山深处，一声青铜铃响透过银线传来。
林枫口中的苹果，慢慢停在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