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烧？”一名年轻的后勤兵愣了一下，“将军，这雪地里生火。。。”
“用松油浇，用干柴引，烧不干净就多浇几桶。”马全福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火化之后，骨灰就地掩埋，上面撒一层生石灰。”
“这事儿不能含糊——你看看这天气，虽然是冬日里，但尸体搁烂了的话就容易生瘟，瘟气一传开，不用蒙兀胡儿来打，咱们自己就得倒下一大片。”
他抬起脚，踢了踢脚边一具尸体——那尸体仰面朝天，双目圆睁，仿佛死不瞑目，嘴角还挂着一丝凝固的血沫。
马全福面无表情地绕过他，继续说道，“石灰要撒厚，坑要挖深。”
“化人场选在下风口，离取水之地至少五里。”
“谁要是偷懒少撒了石灰、少挖了半尺，回头染上瘟病俺会如实将诸位的表现报给元帅，到时候元帅怪罪下来，可别怪俺没提醒。”
几名负责收尸的士卒听到军令后面面相觑。
众人虽觉得这活计腌臜，却也知道此事事关义军全军的安危，自然是不敢怠慢。
纷纷从车上卸下铁锹、白布、麻袋和几大袋生石灰，分头行动起来。
士卒们先用白布裹好义军将士的遗体，逐一登记姓名、籍贯、所属营头，整齐码放在牛车上。
每一具遗体被抬上牛车时，周围的士卒都会默默摘下兜鍪，低头默哀片刻——这些人，昨日还与他们一同操练、一同吃饭、一同在如意战车旁说笑，今日却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名年轻的义军士卒在裹尸时，发现死者竟是自己同乡的一个后生，登时红了眼眶，咬着牙将白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将死者尸首裹紧后，想了想，又在白布外系了一根红绳——那是他们家乡的风俗，系了红绳，亡人便能认得回家的路。
而草原人的尸体则没有这般待遇。
士卒们将一具具草原骑兵的尸体拖到化人场——拖的时候，尸体在冻硬的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用血在雪原上画了一幅诡异的地图。
那些尸体姿态各异，有的仰面朝天、双目圆睁，仿佛是死不瞑目。
有的俯身趴在雪中，后背插着七八支箭矢，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还有的被战马压在身下，只露出一只手，五指深深地抠进雪地里，指缝间全是血——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被几名士卒合力拖拽着。
只见那尸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一路拖向化人场的深坑。
化人场则是选在了一处背风的洼地。
士卒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挖了数个深坑，每个坑都有丈许深浅。
他们将草原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地码放进去，浇上松油，点燃火把丢进去。
松油遇火，轰地一下窜起丈高的火焰，瞬间黑烟滚滚，夹杂着皮肉焦糊的恶臭，顺风飘出老远。
那黑烟在雪原的寒风中翻滚，像是一层薄薄的、永远散不尽的阴霾，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黑色。
良久，火灭之后，坑中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骨殖。
士卒们便将生石灰大把大把地撒进去——白色的粉末落在黑色的骨灰上，腾起一阵呛人的烟雾。
石灰遇热，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骨灰中游走。
那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涩味，在寒风中翻滚，像是一层薄薄的、永远散不尽的阴霾，呛得周围的士卒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多撒点！别给老子省着！”负责化人场的一位百夫长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喊道，
“元帅曾经说过，收敛尸体之后必须要用大量石灰覆盖，这些石灰可是救咱们的命来的，若是谁偷偷地省了石灰，回头染上瘟病，可是要杀头的！”
士卒们闻言，不敢怠慢，将一袋袋生石灰尽数倾倒进去。
白色的粉末越积越厚，渐渐将黑色的骨灰完全覆盖，像是一场苍白的雪，掩埋了这片雪原上最后的血色。
风雪虽已停歇，但寒意更甚。
生石灰的白色粉末被寒风吹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雪原上，与真正的雪花混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说回到马全福当时对后勤队分三队打扫战场。
“第三拨——收拢兵甲物资。”马全福竖起最后一根手指，语气也轻快了一些，
“箭矢、兵器、盔甲、马匹、粮草，凡是能用的，一律回收。”
“箭杆断了不要紧，箭头熔了还能重铸。”
“盔甲破了的，拆下完好的甲片补到别的铠甲上。”
“战马不管带没带伤，先牵回去，马蹄受伤的看看能不能更换马蹄铁，能骑的骑，不能骑的宰了吃肉。”
“还有——”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都给俺仔细搜一搜这些草原人的身上，看看有没有值钱的物件——金银、宝石、皮毛，一律上交，战后论功行赏。”
这一条倒是让后勤兵们来了精神。
雪原上散落着大量被丢弃的物资——草原骑兵溃逃时丢盔弃甲，为了能够比同伴跑得更快一步，身上、战马上带着压沉的无论是什么东西都全被扔在地上。
本来草原人认为将身上值钱的东西扔在地上能让义军将士们像他们一样进行哄抢，他们好逃出生天，但他们低估了辛元帅带领的这支大宋义军的军纪。
令行禁止，全部义军将士们都在追击他们，没有一个人去捡拾路上的财宝。
如今终于到了打扫战场，士卒们像拾荒者一般，沿着溃兵撤退的路线一路搜捡。
折断的长矛、崩口的弯刀、被箭矢射穿的皮盾、踩得稀烂的毡靴、草原首领、将军们的财物，还有散落在雪地里的干粮袋——袋中的肉干早已被血水浸透，却依然可以充饥。
一名士卒从一具尸体身上剥下一件完好的狼皮袄，喜滋滋地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又看了一眼，才将袄装上收纳战利品的车具。
另一名士卒则从一个草原千夫长的腰间摸出了一个皮囊，打开一看，里面竟装着十几颗拇指大的红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