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扫战场的那名士卒搜到了十几颗拇指大的红宝石,登时咧嘴笑出了声,不过还是依依不舍的将装它的皮囊一块扔到了车上。
马全福远远看见,心中暗暗赞叹,但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快些登记造册,书记官记好谁发现的东西,回头根据军功统一分配。俺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私藏——军法处置。”
说罢,他背着手,踩着冻硬的雪地,亲自沿着溃兵撤退的路线一路巡视过去。
后勤队的士卒们见主将亲自来巡视,哪里还敢偷懒?
一个个弓着腰,像刨食的老鸦一般在雪地里翻捡,遇见弯刀便敲一敲刀身听一下声音,遇见皮甲便捏一捏皮革试试厚薄,遇见角弓便拉一拉弓弦测下力道。
那些合格的挑出来码放到牛车上,破烂的便直接丢进熔炉车上准备运回大营辎重队铁匠营帐那里熔作铁水。
几名士卒正合力从一匹死马身上剥皮,那马皮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铁板,费了好大的劲才用短刀撬开一条缝。
马全福瞥了一眼,随口吩咐道,“皮子剥下来先用雪搓一遍,把血污搓净了再收,不然沤烂了反倒糟蹋了这好东西。”
他又走到一堆缴获的弯刀前,随手抄起一把,迎着火把的光亮看了看刀口的成色,不由得冷笑一声,“就这等破铜烂铁,他们草原人也好意思拿来跟俺们的如意战车碰的?!”
说罢随手一丢,那弯刀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哐当一声落在熔炉车旁,明知砍不到,但还是惊得车边那拉车的士卒连忙缩头去躲。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指点,从兵器到甲胄,从战马到粮草,大约一个时辰下来,将几处主要的物资收拢点都巡了一遍。
马全福见登记造册井井有条,没有私藏漏报,他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心道:这一仗打下来,光是这些缴获,便够元帅拿去再扩编一支小队的了。
巡视即将结束,马全福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鼻子微微地抽动了两下。
空气中那股皮肉焦糊的恶臭,正逆着风从化人场的方向飘过来,越来越浓。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早年与辛弃疾元帅加入耿京元帅的义军之时,曾在几场大战之后见过尸横遍野、数日不收的惨状。
尸体在夏日里沤上两三天,便会膨胀发黑、流出黄水,那黄水流进溪涧,整条溪的水便不能喝了。
若是有活人非不信邪,喝了那水、吸了那气,基本上大部分喝了瘟水都会上吐下泻,不出十日便会倒下一大片。
军中管这叫“瘟气”,那可是比敌人的刀箭还要厉害的东西——刀箭只能杀一阵之人,瘟气却能灭一军之众。
解决的办法还是辛元帅从古籍、从医官那里得到后传给全军的。
眼下虽是隆冬,尸身冻得僵硬,一时半会儿还烂不了。
可这雪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万一连日回暖、冰雪消融,这成千上万具尸体一齐解冻,那股子尸毒之气只怕比夏天还要猛上三分。
“不行,实在是放心不下,”马全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等要紧事儿可不能等,得赶紧办妥了。”
他素来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打仗的时候可以不要命地往前冲,但涉及到全军安危的后勤琐事,他却比谁都上心。
辛元帅教了他好多,他马全福可是清楚得紧——一场仗能不能打得赢,靠的是前头的将士是不是能拼命。
但一场仗打完之后能不能保住这支队伍,靠的却是后头这些腌臜事办得妥不妥当。
尸体不收、瘟气不防,前面打得再漂亮,回头一场瘟疫下来,照样全军覆没,到时候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想到此处,他再无二话,拨转马头,径直朝化人场的方向催马而去。
马全福站在化人场边缘,亲自盯着将士们按他交代的处置好后事。
他看着黑烟升起,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焦臭与石灰味的冷空气,转身对亲兵说道,
“去,给元帅送个信——伤亡名册已核实,草原人折损逾万,缴获战马数千匹、皮甲弯刀角弓若干,清单半个时辰后送到。”
“化人场已焚毕,撒过石灰,不会生瘟。”
说罢,他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末,头也不回地向大营走去。
身后,化人场的余烬仍在冒着缕缕青烟,将雪原映得一片暗红,像是这片大地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道伤口。
就在后勤队正在忙碌的同时,中军大帐之内,陈孝庆已将战后初略统计呈到了辛弃疾元帅的帅案前。
这一仗,义军打得极是漂亮,伤亡之少,连辛弃疾自己也有些意外。
阵亡将士,连同各营火头军、后勤杂役在内,统共不过六十余人。
伤者稍多一些,约有三四百人,但其中大半是被流矢擦伤、被飞溅的碎石砸破皮肉之类的轻伤,敷上金创药、缠几层布条,不出旬日便能重返战阵。
真正重伤的,也不过是几十人——多是迎击草原骑兵冲锋时,被那些草原人用硬弓射出的箭矢贯入肌理,或是被弯刀劈中了甲胄衔接处的关节要害。
草原人的兵器虽算不上精良,但是刚开始仗着人多势众、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总有几个倒霉蛋恰好被流矢射中、或是被临死反扑的草原骑兵砍上一记。
所幸义军阵型稳固、甲坚盾厚,这些伤亡终究有限。
而草原部落联盟大军一方,则是真正的尸山血海。
据初步清点,光是遗留在战场上的草原联军尸体,便已超过一万具之多。
这还不包括那些路上被踩踏致死、坠崖落涧、冻毙于雪原深处、以及重伤后被同伴抛弃在荒野上活活冻死的——若是将这些也算进去,草原联军的折损只怕还要再多加两三千之数。
更要命的是,草原各部的精锐骑兵折损极重。
许多跟随那些草原首领们南征北战多年的百夫长、千夫长,此番都已永远地留在了这片雪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