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些战败的草原人再任由战马往前跑，恐怕不用义军追上来，马自己就得倒毙在路上。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心里清楚，不只是克烈部的人撑不住了。
放眼望去，周围那些溃散的联军残兵——乞颜部的、塔塔尔部的、乃蛮部的及其他部落的——一个个都歪歪斜斜地骑在马上，
他们有的已经趴在马背上睡着了，有的抱着马鞍在打晃，脸上全是冻伤和血污。
战马更是步履蹒跚，有的低头啃着雪地里的枯草，有的干脆站在原地不肯动了。
没有追兵了。
辛弃疾说了只追十里，义军的号角声早就在身后消失了。
风里传来的只有雪原上呼啸的风声，再没有马蹄声、喊杀声。
既然没有追兵，那就歇一会儿吧。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换了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面坐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块冻硬的肉干，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他环顾四周——溃兵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雪地上，有的在给马喂料，有的在裹伤口，有的瘫坐在雪地里发呆。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前方，孛儿只斤也速该汗、铁木真兀格汗、亦难察必勒格汗等草原首领也不约而同的先后勒住了座下战马，吩咐手下快点休整一下。
雪原之上，众位首领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都先歇歇再赶回联盟大营吧。
铁木真兀格汗是这些草原首领中第一个翻身下马的，他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只见他咬着牙用牙撕开一块布条，重新缠了一遍。
孛儿只斤也速该汗从马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已经结了冰碴子的马奶酒，递给了旁边的亲兵。
亦难察必勒格汗拄着一根长矛下了马，找了块稍微干燥一些的石头坐下来，闭目养神。
整个溃兵队伍，在雪原上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看了看前面的情景，低下了头，只是嚼着肉干，目光落在雪地上，像是在发呆。
但他的长子兼亲卫队长脱斡邻勒最是了解他——大汗越是像现在一样安静，心里想的事情就越大。
“父汗，”他的长子脱斡邻勒蹲下身，压低了声音，“您是不是有话要说。”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干，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亲卫们那一个个疲惫的面孔——他的亲卫们围拢过来，古儿罕、脱斡邻勒。。。
二十多双眼睛，每一双，都带着疲惫、恐惧和迷茫——昨夜那场败仗，把他们打懵了。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知道跟着大汗走。
他咽下嘴里的肉干，慢慢地开口说道，“你们都看到了？”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围拢过来的亲卫们能听见，昨夜那一战，咱们克烈部折了多少人？
众人沉默。
千夫长、他的亲弟弟古儿罕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悲愤地说道：“大汗，将近六成呀。咱们这次奇袭跟来的六千骑，活下来的不到二千五百骑。”
“两千五百骑么。”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动的骨头，
“那么，我问你们，你们觉着凭借这两千五百人，加上草原联盟大营内留守的，还有部落里那些老弱病残，能继续守得住克烈部的牧场吗？”
“凭咱们这些人，能守得住大家的妻儿老小吗？”
又是一阵沉默。
千夫长、他的亲弟弟古儿罕咬了咬牙发狠说道，“大汗，那咱们就再调兵！从大营、从部落后方再调些精锐过来，跟他们义军拼了！”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看了他这个傻弟弟一眼，没有说话。
他的长子脱斡邻勒看父亲不屑解释，于是冷笑了一声，对古儿罕说道，
“还拼？拿什么拼？叔父你没看见昨夜那如意战车吗？没看见义军手上拿着、身上穿着的那些武器甲胄吗？”
“没看见辛弃疾放咱们一马吗？没看见辛弃疾为咱们死去的草原人火葬的那道烟柱吗？要是再像这样拼下去，克烈部就拼没了。”
古儿罕听着侄子在说他，瞬间就涨红了脸：“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投降吗？！”
“投降”两个字一出口，周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的脸上。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沫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咱们不是投降辛弃疾的义军”他平静地说道，“而是归附于辛弃疾元帅的义军。”
“归附？”古儿罕等人听到这里愣住了。
“主动归附和投降，是不一样的。”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心腹亲卫们的耳朵里，
“投降，是说咱们被辛元帅打服了，咱们是跪着求饶的。”
“而归附，则是主动的，是识时务的，是还保存着咱们草原克烈部的尊严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方，“辛弃疾元帅只用半年时间就灭了金国。”
“说起金人，他们当年怎么对咱们的，你们应该都不会忘记。”
“如今，辛弃疾元帅替咱们报了这个仇。这样强大的人，值得咱们主动归附。”
“而且——”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克烈部现在这个样子，回到草原，孛儿只斤也速该会放过咱们吗？铁木真兀格会放过咱们吗？亦难察必勒格会放过咱们吗？其他部落会放过咱们吗？”
“他们，特别是乃蛮部的亦难察必勒格巴不得咱们克烈部完蛋了，好瓜分咱们的牧场、人口、物资。”
亲卫们听到这里，面面相觑。
他的长子脱斡邻勒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抬头问他的父亲，
“大汗，那您的意思就是——咱们克烈部，全部归附辛弃疾元帅的义军？”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