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烈部众人的脸上已经收起了方才密谈时的凝重之色，转而换上了一副疲惫而麻木的神情——看起来跟周围那些草原溃兵没什么两样。
草原败军士气低落，在雪原之上一路走走停停。
战马歇了这小半个时辰，气力恢复了一些，但还远没有回复到最佳状态。
溃兵们催着战马，走得不快，有人甚至需要拿刀背抽打马屁股才肯迈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唱歌，只有马蹄踩进积雪里的闷响声，和偶尔某匹战马撑不住跪倒在地时，主人低声的咒骂。
归途漫长。
从休整的地方到大营，还有至少两百多里路。这两百多里路，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雪又下了起来，不大，但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
天色从鱼肚白变成了灰蒙蒙的亮，晨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雪原裹在一层惨白的水汽里。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带着几个亲卫走在了队伍中间，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偶尔扫向前后——乞颜部的残兵走在左侧，塔塔尔部的走在右侧，乃蛮部的拖在后面，其他部落的也耷拉着头，骑在马上没有精神。
整个“逃难”的联军都和他一样，走走停停，沉默得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偶尔有伤兵撑不住了，从马上滑下来，旁边的人看一眼，叹口气，没人去扶，也没人停下来。
在这片雪原上，掉队的结局只有一个。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没有回头看他的亲卫们。
但他知道，古儿罕、脱斡邻勒，还有那三名被点到的亲卫都在那里。
他的“戏”，从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从现在起，他必须是一个打了败仗、满心愤懑、急于复仇的克烈部大汗。
他不能多说一句话，不能多看一眼，不能让任何人从他的神情里读出半点异样。
也不知行进了多久，终于，草原部落联盟大营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眯起眼睛，望向那片模糊的轮廓。
低矮的土墙，歪斜的栅栏，几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那就是他们决定奇袭义军大营之时离开的地方。
只是，与义军一战之后，出去的人少了一大半，回来的这些，也都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当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带着残兵赶到时，大营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溃退的草原各部人马陆续回来了，伤兵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将领的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是痛苦的。
孛儿只斤也速该汗、铁木真兀格汗、亦难察必勒格汗以及其他草原首领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大营。
众首领各自在自家营帐前清点残兵，脸色一个比一个的难看。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亲卫，整了整袍子上的冰碴，大步向中央的盟旗走去。
孛儿只斤也速该汗正要下令让他们部落的人休息，看到了回到大营的他。
乞颜部的首领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也是因为一直没合眼，面上撑不住想要休息了。
他也看见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走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你终于回来了。你们的人折了多少？”
“六成。”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孛儿只斤也速该汗倒吸了一口凉气，“六成。。。”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我乞颜部折了四成半的兵力。铁木真兀格的塔塔尔部折了三成半，亦难察必勒格的乃蛮部折了四成。”
正说着，铁木真兀格汗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塔塔尔部的首领脸色铁青，左臂上缠着绷带，血水已经渗透了纱布。
他的眼神像一头受伤的狼，凶狠而绝望。
他走到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面前，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绍古儿死了。”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早就知道了，但面上不动声色的问道，“绍古儿不是咱们接应大军的总指挥嘛，他。。。怎么会死的？”
铁木真兀格汗的脸色瞬间铁青，左臂上的伤口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扯痛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咯咯作响。
“当时他带领联军接应部队冲在最前面。”铁木真兀格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血腥之气，
“接应大军接到咱们得手的信号从北面赶来，绍古儿打头阵，带着塔塔尔部的骑兵直接往义军大营赶来，正好跟溃军的方向相对——他看到溃军，想把人接回来。”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结果溃军退得实在太快，他又冲得太猛，两股人马在雪原上直接撞在了一起。”
“绍古儿的战马被撞翻了，人从马上摔下来，踩踏之下。。。”铁木真兀格汗没有继续说下去。
周围的空气也是凝固了一瞬。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沉默了片刻，斟酌了一下，缓缓地开口道：“尸首呢？”
“找不到了。”铁木真兀格汗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当时乱军踩踏，雪地混着血和泥，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找不到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牵着的战马马鞍上，眼眶通红，“绍古儿是为草原部落联军而死的，是为我塔塔尔部死的。他带领大家去接应咱们，结果连尸首都没留下。”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铁木真兀格汗的眼中燃着仇恨的火焰：“我要报仇。哪怕把塔塔尔部全部拼光，我也要报这个仇。”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这个人，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根本一点都不会想清楚如今大宋在辛元帅帮助下中原得鹿的大势了！
他心里清楚，绍古儿之死，与其说是战死，不如说是被这场溃败吞没的。
当然，绍古儿自己冲得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