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会当天,宋怀瓷比预定时间早到十分钟,在先前订好的告别厅见到何镜白。
意外的,何崎也在。
他穿着一身跟往常无异的黑白配正装,站在用鲜花围簇起来的瞻仰台旁,看着墙上的黑白遗像,似乎没有注意到宋怀瓷的到来。
何镜白听到脚步声便迎上来,宋怀瓷收敛目光,关心道:“镜白,还好吗?”
何镜白应道:“我没事的,就是昨天在守灵厅那边守了一晚而已。爸除了生意以外的朋友不多,所以我没有告诉别的人,有过来的都是跟爸有过交情的,就四五个人,吊唁完就走了,没什么需要我做的。”
怪不得何镜白的精神头不大好,合着是守了一晚上没睡。
来的人少也正常,连周攸文都没查到何玟有什么很要好的私交朋友,大多都是为了生意场上的利益,互相能有个照应关系,那些随波逐流抱大腿的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而何家,从何玟往上代代独苗苗,没什么旁系亲属,对于那些偏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更是没有来往,同样是亲情线淡薄,需要通知的亲戚自然也屈指可数。
宋怀瓷点点头:“一切从简也好。”
何镜白笑了一声,说道:“来的人可以少,爸要面子,估计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样,不过其它东西可简不了。”
闻言,宋怀瓷看向这个告别厅。
的确,何镜白是有心的,不管是守灵厅和告别厅的规格、鲜花布置还是司仪奏乐的选用,他都是为何玟选了最好的,问起来何镜白也只说:“爸应该是不受这种委屈的。”
这个时候,何崎转过身来,正好跟打量着告别厅的宋怀瓷对上视线。
宋怀瓷轻拍何镜白的肩膀,迈步走向何崎,询问道:“阿崎,还好吗?”
何崎转而看向静静躺在瞻仰台上的何玟,扯动唇尾,说道:“很好啊,好得不行。”
宋怀瓷随之看去,何玟脸上似乎上了一层妆粉,应该是怕尸身过于惨白,有碍瞻仰,从而伤了家属的心。
身上还穿着一件绣线精致的蓝色寿衣,往日的骄傲气度尽散,只能躺在台面上接受旁人的注视。
宋怀瓷还没说话,倒是何崎主动开了口:“怀辞哥,你说一个人的人缘怎么能差成这样,真心来吊唁告别的人都没几个,听说了消息想来刷脸打听的倒是一堆,就连墙上的照片都是从公司形象照里p出来的,还是两年前的。”
宋怀瓷便看向那张放大处理过的遗照,照片里的人说句意气风发也不为过,眉眼透着傲气,五官优越温雅,确实跟现在因病消瘦的何玟不大一样。
见多了沧海变化,宋怀瓷没有应和,怕徒增何崎伤心,只问道:“墓穴选好了吗?”
何崎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去海边撒了更简单,我已经准备好了海葬要用的手续资料,就等火化证明出来。”
宋怀瓷闻言看向何崎:“如果撒进海中,之后又该如何祭奠?”
何崎转动眼睛看他,紫眸平静得像一潭无波湖水,反问道:“为什么要祭奠?”
对于宋怀瓷这个虚拟老古董来说,早前陪着何镜白来到殡仪馆,听说要平白无故把死去的人烧成灰的时候,宋怀瓷就已经无法接受了,现在何崎不选择将剩余的骨灰入土为安,反而还要撒进海里。
若是有深仇大恨也不过如此了,但身为长子,这与将父亲挫骨扬灰何异?
何镜白看着也对何玟还存有一些留恋,入土为安的话,之后若想尽孝子之仪,还可以常去祭拜,可若是连骨灰都撒进海里,又该去何处祭拜?
宋怀瓷不禁问道:“镜白知道吗?”
“他尊重我的选择。”
何崎是这么说的。
宋怀瓷微微皱起眉,看了何崎一会,抬手抚上何崎肩膀,劝道:“阿崎,不要做让自己痛苦的事。”
意识到自己的冷硬语气似乎失态,像个固执着闹脾气的孩子,何崎低头深深呼吸,说道:“怀辞哥,让我时时刻刻想起他才是我的痛苦。”
就像现在,就像那忘不掉的杜淳玉。
何崎抬起手掌盖住眼睛,语气也染上嗔怨:“就像个甩不掉的魔咒,只要想起来就会永远在脑子里问我:「到底应该原谅他还是彻底地恨着他?」
可我要恨到什么地步?这段孽缘都结束了,我为什么要继续恨?又要恨到什么程度?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留在这些破东西里?
我该怎么办?我又得怎么做?我这个决定还不够好吗?我只是不想被困在过去、不想被困在原地、不想被困在他一手造成的困境里,不想让他看着我这样又开始洋洋得意!难道我这么决定还不够好吗?!”
注意到何崎身侧攥起的拳在微微颤抖,耳边是他有意压低的痛苦,宋怀瓷想了想,终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何崎,将人虚抱在身前,说道:“对不起,好阿崎,你做得很好,是我愚陋了,按你想做的去做便好,从今往后,本该如此。”
出乎预料的拥抱一点点化去难解的死结,浅淡的清柠香似乎总有着抚慰人心的作用,何崎缓缓松下肩膀,眼眶隐约泛起酸热。
片刻,何崎忽而说道:“怀辞哥,可以了,不要自责,我觉得……你没有做错。”
宋怀瓷意外地看着何崎,何崎只是伸手回抱他,将这个虚空的拥抱添上几分实意,说道:“他想得太多,要做的也只会越来越多,长久下去身体总会有无法负担的那一天,这个结果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在知道他患病的时候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只是我不想太早面对「自己已经失去父母」这件事而已。”
没等宋怀瓷说什么,何崎先一步松了拥抱退开。
对上宋怀瓷未散的诧异神色,何崎瞥了一眼在告别厅门口等人的何镜白,低声道:“那天在法庭上怀辞哥实在太反常了,表现得也太关心他了吧,如果我是姜婉梅,我也会误会,然后破罐子破摔的。
本来前面就一直在接收劲料,然后又被姜婉梅当面当众来上一出本性暴露,心目中娇滴滴又柔弱不能自理的白月光滤镜碎一地,就他那个要面子的老男人哪受得了?”
何崎似乎彻底没了顾及,也不管他口中那个要面子的老男人还躺在旁边,估计魂儿就飘在旁边听着,自顾自地说着:“我那天在医院听你跟我说逝者已逝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我不敢确定,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直到今天我才确认的。”
宋怀瓷几度欲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又吐出一句对不起。
何崎摇摇头,说道:“我一开始回过味是生气的,觉得怀辞哥也太不顾及我的感受了,是把我当傻子吗?觉得我被你‘利用’了还要用这种话来骗我,是觉得能蒙混过关吗?
然后又觉得不可思议,如果真的是你有意为之的话,你表现得也太淡定了,但是又很拙劣,因为怀辞哥脸上的内疚太明显了。
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那这件事压根跟你没关系,你甚至可以说尽到认识一场的人道主义,陪着把他送到医院来,你为什么要内疚?
后面沈渚清来家里找我,一上来就问我还好吗,按理来说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才对,我立刻就想到上次明明他也是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却突然跑来我公司找我,问我出了什么事。
那次他主动告诉我是你的意思,这次我不管我怎么样问他为什么来了,又是怎么知道的事,他都死活不说,硬说是不放心跟着我就知道的。
怀辞哥知道他在面对熟人的时候很不会撒谎吗?”
宋怀瓷以沉默做了回答,何崎便继续道:“直到今天,我还是决定来一趟,至少别让他觉得我在逃避,就听何镜白说了那天我走了之后的一些事,还有怀辞哥跟他交代的那些安排,我又想到那天的事,突然就懂了你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紫眸转动,停在那张依旧让人喜欢不起来的脸上,哼笑一声,说:“他一直在你手里栽坑,要是知道事情全委估计都得再气死一遍。”
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张脸却再也说不出让人犯恶心的话,听到现在也没有气得拍桌子砸东西,就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
“可他毕竟算是我的家人,之前好歹也跟他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突然就因为我身边朋友的顺其而为说死就死了,我总得有生气的权利吧?”
宋怀瓷点头。
他听懂了。
何崎似乎没把他完全当做主谋,只是以为自己眼看着局势发展到那种地步,想着煽个风点个火,方便推进后续的安排,结果误打误撞促成了这个局面。
又基于这段时间的相处了解和后续的积极补救,何崎才在刚才的拥抱里选择原谅,不再把自己执着地留在那些算不上美好的回忆里。
这点倒是跟宋怀瓷原本打算的理由说法不谋而合了。
何崎的声音传进耳朵:“我不是觉得这件事怀辞哥做得是对的,也不是因此才选择谅解的,只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有没有去面对做错事的勇气和拿出一个想解决补救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何崎看着瞻仰台上的何玟,轻声道:“比起没有勇气去面对、去承认、去忏悔自己做错的事,怀辞哥做的已经比那一类人好多了。
所以……就让海水带走这些事吧,它会替我们遗忘,也会替我们保密的。”
都过去了,不管是什么,从他死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属于过去了。
面对释然平静的何崎,宋怀瓷本欲将真相全貌告知,就听何崎先一步说道:“怀辞哥,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就跟对不起一样,说太多次就会像在说一句口头禅,原本的意思也会因为脱口而出而变得廉价的。
如果怀辞哥刚才的拥抱是出于对我的歉疚,那我收到了。”
宋怀瓷怔住,万千言语酿成惭愧,无声一叹,道:“多谢鉴谅。”
来参与告别会的人开始陆续到场,何崎重新看向宋怀瓷,唇边扬起浅淡弧度,摇了摇头:“我还是那句话,我相信怀辞哥。”
等告别会结束,工作人员将遗体拉去火化,将骨灰装进一个方盒子里,放进骨灰楼里储存。
何崎办理完海葬申请,对何镜白说道:“这些费用前前后后花了多少你算一下,然后报给我,我转给你。”
何镜白摆手道:“不用的哥哥,钱不多的,我来出就可以了。”
何镜白觉得,一家人不用计较得这么清楚,好像很生分的样子,而且何崎不想跟何玟有更多牵扯,那由自己来出后续费用也是应该的。
何崎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向何镜白,一句话问出关键:“你出的这些钱全是你自己的吗?”
何镜白被问得哑了几秒,在何崎的沉默等待中老实交代道:“有……有用了一点楚沁给我的亲属卡……”
何崎屈指弹了一下何镜白的额头,说道:“那不就对了?阿沁虽然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你的女朋友,但是跟何玟说到底是没有关系的,人家凭什么要给何玟花钱?
她愿意给你开亲属卡,是把你当做对象,那你要用卡去买点什么让自己开心了,她当然也开心,但这次的服务对象终究不是你自己。”
何镜白捂着额头,怕何崎误会自己一直在理所应当地占楚沁便宜,连忙解释道:“不是的,那个守灵厅是用了亲属卡,其他都是用我自己的。”
他看了看何崎,小心说道:“因为……爸把我的卡解冻了,所以后面费用都是用我自己的。”
何崎眼中划过意外。
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宋怀瓷帮忙补充道:“我想,是因为镜白在法庭上的话让何玟产生愧疚,所以才将卡解冻的吧。”
何镜白连连点头:“我前天晚上就有把钱转给楚沁,但是她没收,说我下次再这样她就要跟我生气了。”
何崎不由暗想:倒也确实像是阿沁会说的。
他又问道:“你那边钱够用吗?不够用我可以转给你,不用客气这些。”
何镜白立刻应道:“够的够的,我之前在汶海拿的工资和攒的钱都存在里面,够我用的,哥哥不用担心。”
甚至可以给楚沁买一个她最近刚看上又很喜欢的羊羔皮小包。
听何镜白这么说,何崎也不再勉强,说道:“那你一会儿跟我回一趟莞樟吧,他遗嘱那边留下来的麻烦开始找上我了,我帮你弄好继承手续。
顺便萧凛也在我那里,他也能跟你说说汶海的情况,这样也不至于到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何镜白认真应好。
看着何镜白这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的样子,想到在告别厅时宋怀瓷的话,犹豫片刻,何崎对何镜白说道:“骨灰楼那边是可以把骨灰拿出来祭拜的,要是想的话可以来看看,但估计没放多久,应该两三个月后就要送去海葬了,到时候你要的话可以跟着去。”
何镜白没想到何崎会这么在意自己的情绪,还这么关心自己的想法,眼睛登时亮起光泽,羞涩道:“好,楚沁说了,她可以在家里给我腾个位置摆灵位,这样我就不用到处跑。”
何崎闻言又是意外:“她居然会同意?!”
居然没有觉得晦气或者讨厌?
何镜白昨晚听到楚沁会这么说的时候也很意外,自己不想给她造成麻烦,可她却说:“啧,瞧瞧我心肝儿这要哭的样子,姐姐还是会心疼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这么决定了,给姐姐我笑一个。”
回想起楚沁挑逗的语气,何镜白忸怩道:“可能是……觉得我需要吧。”
何崎撇了撇嘴,心道:阿沁还真是在意啊,居然连这种事也会顺着他,我就绝对不会,男人可是越惯着越会自以为是的。
宋怀瓷看了看时间,已经上午十点了,估计着吴叔应该要到了,宋怀瓷便向何家兄弟提出告辞:“我还有事务在身,就先行离开了。”
何崎一听宋怀瓷还有事便没有挽留,说道:“好,怀辞哥去忙吧,下次再见,我请你和蓝秘书吃饭。”
听出何崎有意打破中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宋怀瓷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何镜白很感激宋怀瓷有事还特意赶过来一趟,说道:“宋总慢走。”
宋怀瓷扬笑,对着何镜白指了指眼下:“注意休息。”
听出宋怀瓷所指,何镜白当即囧迫地低下脑袋,悄悄曲起指节刮了刮眼下的乌紫。
有黑眼圈了吗?
不应该吧?
难道很明显吗?
那我当时为什么还要跟宋总说我守了一晚上的夜,就跟在故意告诉别人我很辛苦一样!好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