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三辆车开出收费站。
陈新阳开车，载着林羽、王小小、周主任和三个走不了路的幸存者。
韩飞开皮卡，载着铁柱、大福、苏晴，剩下的幸存者全挤在后面。
铁柱坐在皮卡车厢里。他的石化右臂上扛着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三岁，睡得很熟，小手攥着他衣领。
红绳小女孩坐在他旁边。她没睡。
“铁柱哥。”
“嗯？”
“你的手还疼吗？”
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石头皮肤底下有什么在跳，一下、一下，跟脉搏同步。
“不疼。”
“真的？”
“真的。”
小女孩没再问。她把自己的红绳解下来，绕到铁柱的石化右臂上，系了个结。
“这个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保护我们。”小女孩的声音很轻，“红绳能保平安。我奶奶说的。”
铁柱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奶奶呢？”
“不知道。”小女孩摇头，“末日之后就找不到了。”
铁柱没接话。他把右臂上的红绳攥紧了一点。石头皮肤底下的跳动忽然快了几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根红绳。
铁柱皱了下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对讲机响了。
“所有人注意。”林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东南方向，有东西在靠近。很快。”
车队往北开。废墟间的路越来越难走，到处是裂缝、塌陷、翻倒的车辆。陈新阳绕开所有障碍，车速始终保持在最快。
林羽靠在副驾上，闭着眼。
他的感知延伸出去，锁定东南方向。
黑点在靠近。
很快。
“陈哥。”
“嗯。”
“它在加速。”
“多快？”
“比刚才快三倍。”林羽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而且……它的气息跟我在收费站感知到的那些不一样。那些小型变异体是冷的，像石头。这个是热的。热得发烫。像一团烧起来的血。”
陈新阳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东南方向的天空，黑点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暗影。暗影的边缘有翅膀在扇动，每扇一次，空气里就多一股腥臭的风。
“还有多远？”
“五公里。”
“到旧城区还有多远？”
“三公里。”
“来不及了。”周主任在后座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它会在我们进城之前追上我们。那东西——如果我没判断错——是三级以上的空中猎食者。末日降临后第三周开始出现的物种。会飞、会跑，落地后四足行进速度不低于时速六十。最关键的一点——”
他咳了一声。
“它能追踪母体核心的气息。距离越近，定位越精确。你们两个身上的气息，对它来说就是灯塔。”
“两个？”王小小反应过来，“林羽和铁柱？”
“对。林羽体内有母体核心碎片，铁柱的石化本身就是母体核心引发的变异。对这种猎食者来说，你们俩就是两块行走的肉。”
后座一个幸存者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是个中年女人，之前腿被砸断了，一直没说话。现在她的手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甲陷进去，嘴唇发白。
“别慌。”陈新阳说。就两个字。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
面包车的发动机拉到最高转速，声音像铁片在互相磨。车身前后乱甩，后轮在碎石路上打滑，轮胎冒出焦味。
后座另一个幸存者——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被甩得撞上车门，闷哼一声，但没吭气。他伸手把旁边那个断腿女人按住，不让她摔下去。
对讲机里传来韩飞的声音。
“陈哥，我跟不上你的速度！”
“跟不上就甩开！”陈新阳没回头，“你们先进城！我们断后！”
“不行！你们车上有林羽！”
“就是因为有林羽，所以我们必须断后！”陈新阳的声音冷下来，“它追的是林羽和铁柱！你们车上有铁柱，我们车上有林羽！分开走，它只能追一辆！”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
“我……明白了。”
韩飞的皮卡转向，往旧城区东侧的岔路开去。
陈新阳的面包车继续往北。
天上的暗影停了一下。
然后，转向。
追着面包车来了。
“它选我们了。”林羽睁开眼。
“说明你身上的核心气息浓度比铁柱高。”周主任的语气像在做学术报告，但他的手在发抖，“这不是好消息。浓度越高，它越不会放弃。这东西一旦锁定，追到死为止。”
“有没有办法遮蔽气息？”王小小问。
“有。但不是现在。”周主任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别让它碰到你们。”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陈新阳扫了一眼前方，“进城。”
前面五百米，旧城区的边缘到了。
一片废弃的居民楼群。楼和楼之间挤得很紧，中间的巷道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陈新阳没减速，直接冲进巷道。
车身擦着两边的墙壁，火星一路飙。后视镜被削掉一个，车门上多了三道深深的划痕。后座的老头护着断腿女人，自己的额头撞上前排座椅靠背，磕出一道血口子。他抹了一把血，没出声。
天上的暗影追到巷道上方，停了。
它太大了。翼展至少二十米。巷道宽度不到五米。它飞不进来。
暗影在空中盘旋了一圈。
然后，落地了。
那个瞬间，林羽的感知捕捉到了完整的轮廓。四条腿，每条腿三个关节，反向弯折。背脊拱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角质突起。头部狭长，没有眼睛——整个头部正面就是一张嘴，往两侧咧开，一直裂到后脑勺。
“它降落了。”林羽说。他的声音比之前紧了一度。
“位置？”
“巷道入口。距离我们两百米。”
“速度？”
“每秒十米。而且在加速。它的头贴着地面，在闻——不，不是闻。”林羽的表情变了，“它的嘴张着，直接在‘喝’空气。周主任，这东西不是用鼻子追踪的。”
“用嘴。”周主任接上来，“三级以上猎食者的感觉器官高度特化。它整个口腔内壁都是感受器，能从空气中直接解析核心气息的分子浓度。比任何鼻子都精确。”
“也就是说——”
“你跑到哪儿它都能找到你。除非你停止呼吸。”
陈新阳算了一下。
“二十秒追上我们。”
“够了吗？”
“不够。”
车在巷道里急转弯。左拐，右拐，再左拐。每次转弯，轮胎都在地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刹车痕。
后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是某种巨兽的。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在震。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所有人头发上。
“它在追。”王小小回头看了一眼。
巷道尽头，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逼近。四条反关节腿交替前伸，每一步的跨度都在拉大。它的身体在收窄——不是幻觉，它的两侧角质突起正在往内折叠，像一把收起来的伞，让自己能挤进更窄的空间。
“它在变形。”林羽说。
“不是变形。”周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是适应。”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
“前面有岔路！”周主任指着挡风玻璃外，“左边！”
陈新阳猛打方向盘。
车横着甩进左边的岔道。轮胎拖着地面拉出一声长嚎，车身撞上墙壁，弹回来，又撞上另一边的墙。
后面的巨兽冲过岔路口，没刹住，直接撞进对面的楼里。
墙塌了。
一整面墙，从二楼到一楼，全塌了。
烟尘炸开，碎砖乱飞。
陈新阳没停车。他踩着油门继续往前，冲出巷道，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
“它撞墙了？”王小小问。
“撞了。”林羽的感知还锁定着它，“但没受伤。它在往外爬——等等。”
他的语气变了。
“它没往外爬。它在吃。”
“吃什么？”
“墙。它在吃碎掉的砖块。连钢筋一起吞的。”
车里安静了两秒。
“速度？”周主任问。
“吃了大概五秒。现在它出来了。”林羽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哥，它变大了。”
“什么？”
“比刚才大了一圈。它吃掉的东西在被它吸收。角质层变厚了。”
“多久能追上来？”
“八秒。比上次更快。”
街道前方，一栋废弃的商场。
陈新阳直接撞开商场的玻璃门，车冲进一楼大厅。
大厅里到处是翻倒的货架、碎玻璃、发霉的商品。一根吊灯歪斜地挂在天花板上，线缆在车冲进来的气流中晃荡。货架之间散落着干枯的尸体——至少三具——姿势扭曲，像是死前在爬。
车轮碾过去，玻璃渣炸开，扎进轮胎里。
“陈哥，轮胎破了。”王小小说。
“知道了。”
“左前轮也在漏气。”后座的老头居然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铁，“我以前开大货的。这个声音不对。两个轮子同时破了。跑不了多远。”
陈新阳没回头。他把车开到大厅尽头，一脚刹车。
“下车。往地下走。”
所有人下车。
周主任被陈新阳扶着，林羽被王小小搀着。老头自己站起来，把断腿女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拖地跟上。第三个幸存者是个年轻人，右手缠着绷带，他什么也没说，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大厅入口。
商场一楼尽头有个安全通道。门半开着，里面是往下的楼梯。
“走这里。”陈新阳推开门。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过。墙上贴着发霉的疏散指示牌，荧光涂层早就不发光了。空气里有一股腐水和霉菌混合的味道，浓得像堵在喉咙口。
一行人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每一步都带着回音。老头拖着断腿女人，速度最慢，缠绷带的年轻人退回去帮他，两个人架着一个，三步并作两步往下挪。
走到地下一层的时候，上面传来玻璃爆裂的声音。
巨兽冲进商场了。
天花板震了一下。灰尘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它进来了。”林羽说。
“位置？”
“一楼大厅。正在往这边移动。”
“速度？”
“很慢。它在用嘴‘喝’空气。”
“我们的气味在楼梯间会更浓。”周主任说，“封闭空间，空气不流通，浓度只会越来越高。它找到这个入口只是时间问题。”
“多久？”
“取决于大厅的面积和通风。两分钟，也许三分钟。”
陈新阳推开地下一层的防火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商铺，全关着门。地上积了一层水，深度到脚踝，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音。水面泛着一层油光，颜色发黑，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往里走。找能藏人的地方。”
一行人沿着走廊往里走。水声在走廊里放大，每一步都像有人在旁边踩水。
走了二十米，王小小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所有人回头。
王小小蹲在地上，手电照着水面。
水面上有倒影。
她的倒影。
但倒影在动。
她没动，倒影却在动。
倒影的头慢慢歪了过去，角度不对——人的脖子不可能弯到那个程度。然后，倒影的嘴张开了。
不是正常地张嘴。
是从两侧裂开，一直裂到耳朵后面。
跟楼上那个巨兽的头一模一样。
倒影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王小小读懂了它的口型。
“它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