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的价喊出去，石川回了银行就瘫在了办公椅上，对着空茶杯坐了半个时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俩字：完了。
助理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心说经理这是被谷大仓拿捏住命门，又上头跟英国人斗气，这下把家底都砸进去了。别说年底分红，能不能保住经理位子都两说。
“发电报。”石川猛地一拍桌子，把助理吓了一跳。他咬着笔杆，脸皱成了包子，开始对着电报稿编瞎话：
就说苏北地方政府推出独家商贸合作计划，拿下即可垄断苏北日货汇兑、货运、分销全链条，长远年收益可达百万以上，已击败英、法商行竞标成功，申请总行拨款三百万大洋，以矿山土地为抵押，官方担保，风险极低。
写完他自己都心虚——风险低？谷大仓的话能信三分就不错了。可事到如今，只能往好处吹，不然总行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电报发去上海总行，他本以为得扯皮个三五天，没想到第二天回电就来了，居然是“同意拨款，速办”。
石川拿着电报愣了半天，后来才反应过来：欧洲正打得热闹，日本本土的货卖不出去，正愁找不到路子往中国江北倾销。他这“独家代理权”的饼，正好戳中了总行的心思。
“合着我这瞎话，还歪打正着了？”石川哭笑不得，可心里那块石头并没落地。钱是批下来了，能不能真赚到钱，还得看谷大仓兑不兑现承诺。
打款那天，石川坐在柜台后头，盯着账房先生敲算盘，手心里全是汗。
“经理，真转三百万啊？”账房先生手都抖，“咱们分行全年流水也就这数，一下全打出去，万一……”
“打。”石川闭着眼一咬牙，“不打能怎么办？这么大的窟窿怎么堵？”
账房先生不敢多嘴，颤巍巍地办了汇款。数字跳出去的那一刻，石川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飞了，空落落的疼。
三百万大洋，就这么进了谷大仓的口袋。他到现在都没回过神——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居然跟英国人斗气斗到三百万？疯了，真是疯了。
钱到账的当天，提督府热闹得像过年。
张勋捧着账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点着“三百万”三个字，乐得合不拢嘴：“我的娘哎，三百万！真金白银！你小子可真是咱们徐州的活财神！”
谷大仓坐在旁边擦枪，头都没抬：“军门，先说好的，一成提成，三十万，回头直接划我巡防营账上。”
“少不了你的！”张勋大手一挥，大方得很，“先办正事！救灾！明天就开粥棚，四门各搭一个，丰县沛县也设点，先让老百姓喝上热粥再说。别让人说咱们赚了洋人的钱，不管百姓死活。”
“军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谷大仓放下枪，掰着手指头算，“官仓里存了三年的陈粮，本来都快生霉了，刚好拉去熬粥。老弱妇孺管饱，青壮男丁想多吃一口也行，去河堤上干活、去矿山上挖土方，干一天给两顿稠的，还发两个窝头。
既救了灾，又把河堤修了、矿场平了，一举两得。”
“你小子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张勋指着他笑，“连灾民的劳力都不放过。”
“这叫物尽其用。”谷大仓一本正经，“总不能白养着他们吧？有手有脚的，干点活换饭吃，谁都不亏。真等麦收了，各回各家，河堤也修好了，矿山也能开工了，这不挺好。”
张勋琢磨了一下，确实是这个理。既安了民心，又干了实事，还没多花冤枉钱，也就由着他去了。
第二天一早，徐州四门的粥棚就支起来了。
四口大铁锅架得老高，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虽说算不上稠，至少能照见米粒，不是清水汤。差役们拿着勺子维持秩序，流民排着长队，一人一碗，喝完还能再添。
有老婆子捧着热粥，眼泪吧嗒往碗里掉：“活过来了，总算活过来了。还以为熬不到麦收了呢。”
旁边的差役顺口接了句：“多亏了谷师长找洋人筹的赈济款，不然哪有这粥喝。”
一句话传开，谷大仓的名声在流民里瞬间好了起来，人人都夸谷师长是个好官，办实事。
消息传到洋行圈子里，几家欢喜几家愁。
史密斯和杜邦闲着没事，坐车路过南门，远远就看见粥棚前排着长队，秩序井然，连闹事的都没有。锅里的热气飘得老远，闻着还真是正经粮食的香味。
“还真开粥棚了？”史密斯扶了扶眼镜，有点意外，“我还以为谷大仓拿了钱全揣自己兜里了。”
杜邦撇撇嘴，心里酸溜溜的：“开个粥棚能花几个钱？三百万呢，顶多花个零头。不过……他真把救灾办起来了，说明这人还讲点规矩，不是纯骗。”
“可不是嘛。”史密斯叹了口气，有点后悔，“早知道他真办事，当初我就再加价了。真要是拿下独家代理权，往后咱们英国货走苏北，确实能省不少事。现在可好，便宜日本人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亏得慌。当初只想着谷大仓信誉差，怕被骗，没想到人家拿了钱真办事，还顺便落了个好名声。再想想石川三百万拿了独家代理，往后日货在苏北一路绿灯，他俩就更堵得慌了。
最坐不住的还是石川。
他听说粥棚开起来了，心里既踏实又犯嘀咕：踏实的是谷大仓没把钱全卷跑，还知道办点正事；嘀咕的是，三百万就熬几锅粥？剩下的钱去哪了？
他越想越不放心，换了身便服，戴了顶礼帽，偷偷摸摸就去了南门外。
站在人群后头看了半天，只见粥棚规规矩矩，流民喝完粥还能领个窝头，青壮登记完就有人领着去河堤干活，管饭还给点零钱。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嗯，还行，至少没全贪。”石川摸着下巴，心里稍微松了点。他甚至开始自我安慰：虽说花了三百万，但谷大仓这人还算讲点道义，真把救灾办了，说明合作还是有谱的。往后独家代理权一落实，生意做起来，这点钱早晚能赚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当初喊了三百万，不然这好事就是英国人的了。
正自我陶醉呢，就听见街面上“咚咚咚”一阵响，一队新兵扛着崭新的步枪，迈着正步从街那头走过来。枪身锃亮，刺刀闪着光，一看就是刚出厂的新家伙。
“这枪不错啊，哪来的？”旁边有人议论。
“还能哪来的，谷师长刚从上海订的，五百支新枪，还有二十门小炮呢！听说花了不少钱，就是用前阵子招商的钱买的。”
“怪不得，我说最近军营天天喊号子，原来是添新家伙了。”
石川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五百支新枪？二十门炮？一百多万？
合着三百万大洋，救灾就花了点陈粮钱，大头全拿去扩军买枪了？
他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栽地上。
他还以为谷大仓真要开矿山、搞实业，合着人家根本没这打算！拿到钱先扩军！那矿山抵押、实业合作，不全是幌子吗？
“骗子……大骗子！”石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军营的方向，手都抖了，“说好的整顿矿山、办实业呢？全拿去买枪了！”
旁边的路人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人家地方军阀，有钱不买枪买什么？真开矿能有枪杆子管用？再说了，灾也救了，枪也买了，这不挺好。”
石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着。
好？好个屁！
他的三百万啊！
本来以为是实业投资，结果成了人家的军费！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半天，越想越亏，越想越气。可转念一想，又没处说理去——合同上只写了贷款用于苏北实业发展，没说不能买枪啊？人家谷大仓完全可以说，买枪是为了维护地方治安，保障商贸安全，合情合理。
他就算告到总行去，也挑不出毛病。
“好你个谷大仓……”石川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合着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拿我的钱，扩你的军，还顺便落个救灾的好名声！”
气归气，他半点儿办法都没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合同也签了，钱也打了，难不成还能要回来？真闹僵了，伊藤的事翻出来，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石川蔫头耷脑地回了银行，往椅子上一瘫，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助理凑过来问：“经理，怎么样？谷师长真救灾了吗？”
“救了。”石川有气无力，“粥棚也开了，灾民也有饭吃了。”
“那不是挺好的嘛，说明他真办事，不是骗咱们。”
“好什么好！”石川猛地一拍桌子，“剩下的钱全买枪扩军了！三百万啊！合着咱们出钱，给他养兵！”
助理也傻了：“啊？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忍着！”石川烦躁地扯着领带，“还能怎么办？难不成你去跟他要回来？你敢吗？”
助理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是啊，谁敢跟谷大仓要钱？嫌命长了？
另一边，谷大仓正跟张勋对着账册盘点。
“救灾这边，陈粮加人工，满打满算花了四十万。”谷大仓指着账册，“买枪买炮等军费开支，花了一百五十万，新招了两个营，军饷预支了三十万。剩下八十万，五十万存着当备用，三十万是我的提成，对吧军门？”
“对对对，都依你！”张勋笑得合不拢嘴，翻着新兵名册，“你看这招的兵，个个身强力壮！再加上新枪新炮，咱们徐州的实力，立马就上去了！以后谁再想打咱们的主意，得先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又有点担心：“就是……石川那边，会不会闹意见？毕竟钱大多用在扩军上了，他会不会觉得咱们骗他？”
“闹什么意见。”谷大仓嗤笑一声，“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贷款用于地方实业与治安保障。买枪维护治安，天经地义。再说了，咱们把地方守稳了，他的生意才能做得安稳，这不也是为他好？”
张勋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个理。地方乱了，洋人生意也做不成；咱们兵强马壮，地方安稳了，他才能赚钱。这么一想，石川还得感谢咱们。
“你小子，歪理都能说成正理。”张勋指着他笑，“我算是服了。洋人钱也赚了，灾也救了，兵也扩了，里外里全是咱们赢。”
“那是自然。”谷大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乱世里做生意，就得这样。洋人想赚咱们的钱，咱们就用他们的钱守咱们的地盘。他们拿利息，咱们拿本钱，谁亏谁赚，还不一定呢。”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校场上操练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笑。
三百万，只是个开始。
等兵练好了，地盘稳了，往后有的是机会跟这些洋商“做生意”。
今天他们敢抢着送三百万，明天就能送五百万、一千万。
至于石川的肉疼，谷大仓根本没放在心上。
疼过这一阵，等他尝到独家代理的甜头，自然就忘了疼了。
实在忘不掉也没关系，他有把柄在自己手里，疼着疼着，也就习惯了。
窗外的春风渐渐暖了，河堤上的流民干得热火朝天，军营里的号子喊得震天响。
一场灾荒，愣是让谷大仓玩成了一举三得的好买卖。
只有石川，每天对着账本长吁短叹，盼着独家代理权赶紧落地，好早点把本钱赚回来。
他还不知道，谷大仓的下一个“合作计划”，已经在肚子里酝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