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那封写给上海军火买办的信，快马加鞭走了七天，回信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而且是一摞回信，全是回绝的。
这天顾长风抱着一叠信封走进警务署，脸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谷大仓正趴在桌上核对赈济粮的账目，抬头瞅了他一眼：“怎么着？回信都到了？哪家最爽快？”
“师长……没一家爽快的。”顾长风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哭笑不得，“我照着您给的名单，给上海六家洋行军火部都发了信，连信义洋行、礼和洋行这种常做军阀生意的都回了，全是一个意思——不做赊账生意，现款现货，概不拖欠。”
谷大仓手里的算盘“咔哒”停了，挑了挑眉：“现款现货？以前他们追着咱们推销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以前嘛。”顾长风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念得憋笑，“信义洋行说，前年咱们订五百支步枪，三万块尾款欠了一年半，催了八回才结清，信誉评级太低，赊账免谈；礼和洋行更直接，说徐州地界风险太高，地方军阀赖账是常事，必须全款到账再发货；还有家 smallest 洋行，直接说‘谷师长威名远扬，赊账恕难从命’。”
念到最后，顾长风自己都忍不住乐了：“师长，合着您现在在上海军火圈，名声比土匪还响。人家宁愿少赚钱，也不肯跟咱们做赊账生意。”
谷大仓听完，非但没恼，反倒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好家伙！我还以为就洋行圈子名声差，合着军火圈也把咱们拉黑了？张绍帅说得真没错，就咱俩这信誉，别说赊枪炮，连个鸡蛋都赊不来。”
他笑归笑，心里却门儿清。倒不是人家看不起地方军阀，实在是这几年苏北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来个大帅明天走个督军，军火赊出去，转头人就垮了，找谁要钱去？再加上自己前几笔贷款连拖带赖，尾款也欠过，名声早就臭了，人家肯做现款生意都算给面子。
“那……师长，要不咱再想想别的辙？”顾长风收了笑，“实在不行，就从救灾款里挪点出来，先买一部分？”
“不行。”谷大仓想都没想就摆手，“救灾的钱一分都不能动。老百姓正等着粮种、等着修渠，挪了救灾款，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了。枪炮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指尖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西洋军火是好，可价格贵，路途远，还得走海路绕上海，一来一回俩月，黄花菜都凉了。而且这帮西洋商人现在精得很，咬死了不赊账，总不能真去抢吧。
那……东洋军火呢？
念头一冒出来，谷大仓眼睛就亮了。
对啊！日本离得近，青岛、上海都有军火商，三八式步枪结实耐用，还比西洋货便宜。最重要的是，徐州就有正金银行，石川犬连管着苏北的日方生意，军火贸易这种肥差，他肯定插得上手。
以前薅的是他的钱，这次薅他的军火，路子不一样，道理差不多。
“长风，你去打听打听，日本的三八式步枪，现在市面价多少钱一杆。”谷大仓坐直身子，算盘珠子又噼啪响起来，“还有山炮、子弹，都问问价。要现款价，也要拿货周期。”
顾长风应声去了，不到半天就打听得明明白白，回来禀报：“师长，问清楚了。日本大阪兵工厂产的三八式步枪，上海现款价四十五块大洋一杆，子弹五块钱一盒子；山炮便宜，一千二一门，就是炮弹贵。要是从青岛走海路转运河，半个月就能到徐州，比西洋货快一半。”
“四十五？”谷大仓摸了摸下巴，“还行，比毛瑟枪便宜快一半了。就是现款还是贵。”
他寻思着，一杆枪砍到四十块，两个团三千杆，就是十二万大洋，再加上炮和子弹，满打满算二十万出头。这点钱要是现款，倒也不是拿不出来，可动了救灾款就亏了。最好的法子，还是赊——或者说，找个由头让日本人主动送上门。
“师长，您不会又想找石川先生吧？”顾长风看着他的表情，就猜到了七八分，小声补刀，“前阵子刚薅了人家三百万，现在又去赊军火，石川见了您不得躲着走？”
“躲？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谷大仓嗤笑一声，站起身披上军大衣，“以前找他借钱，是他觉得咱们信誉差；这次找他谈军火，可就不是求着他了。这生意，他不做，有的是人想做。你看着吧，他非但不会躲，还得乖乖坐下来跟咱们谈。”
顾长风心里嘀咕：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编旧情被人拆穿了四回，最后靠翻旧账才逼人家就范。这次赊军火，指不定又得怎么斗智斗勇。
可他不敢说，只能跟着谷大仓往外走，心里默默替石川默哀了三秒钟。
走在去正金银行的路上，谷大仓心里已经把算盘打好了。
直接赊账肯定不行，石川那家伙被坑过一回，警惕性高得很，一听说赊账指定摇头。得给他个甜头，一个他拒绝不了的甜头。
日本人想什么？想往江北渗透势力，想找地方代理人，想把他们的影响力扎进中国军队里。以前他们想掺和地方军务，根本找不到门路。
这次，就给他们开个门缝。
让他们派军事顾问，来咱们部队里教操、教炮，名义上是“加强两国军事合作”，实际上就是给他们个盼头，让他们觉得能渗透进来。
为了这点渗透的机会，别说赊账，说不定……还能白嫖。
谷大仓嘴角勾起一抹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顾长风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师长这副表情，就知道又有人要倒霉了。上次露出这表情的时候，石川亏了三百万；这次露出这表情，石川估计又得大出血。
到了正金银行门口，前台小职员一见谷大仓，脸都白了，转身就往里面跑，跟见了活阎王似的。
谷大仓也不在意，背着手慢悠悠往里走，嘴里还念叨：“跑什么跑，我又不吃人。这次来，是给石川先生送桩大买卖的。”
会客室里，石川犬连刚喝进去一口红茶，听说谷大仓又来了，“噗”地一下全喷了出来，溅得账本上都是茶水。
“他怎么又来了？！”石川手忙脚乱地擦账本，头皮都发麻，“三百万才刚打过去没俩月！又来要钱？他当我这里是银库啊！”
助理站在旁边，脸也白了：“经理，那……那见不见啊？”
“见！怎么不见！”石川咬咬牙，整理了一下西装，“不见他就能走了？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我倒要看看，他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商务微笑，端着架子往会客室走。
心里却在打鼓：三百万才刚走，这次又要多少？总不能又来个两百万吧？真要是这样，自己只能跳运河了。
推开门，就见谷大仓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正拿着块糕点往嘴里塞，跟回自己家似的。看见石川进来，他还笑着挥了挥手：“石川先生，别来无恙啊。你这点心不错，哪儿买的？回头我也让账房买点。”
石川嘴角抽了抽，走过去坐下：“谷师长百忙之中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师长这次来，又有什么指教？”
他特意把“又”字咬得很重，那意思很明显：你前阵子刚薅了三百万，差不多得了。
谷大仓哪能听不出来，却假装不懂，把糕点渣子一拍，开门见山：“指教谈不上。今天过来，是跟石川先生谈桩正经生意——军火生意。”
“军火？”石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军火？”
“我要两个团的装备。”谷大仓伸出两根手指，说得轻描淡写，“三千支三八式步枪，二十门山炮，子弹炮弹配足。我知道你们日本军火便宜，也近，半个月就能到货。咱们老交情了，给我个实在价。”
石川心里咯噔一下。
合着这次不是来借钱，是来买军火的？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提起心来。买军火是好事，能赚差价，可……谷大仓能现款结账吗？别又是来赊账的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谷师长要这么多装备，是……现款结算？”
谷大仓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现款多没意思。咱们这关系，还谈什么现款？当然是赊账。”
石川：“……”
就知道，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
三百万贷款还没影子呢，现在又来赊军火！真当正金银行是他家开的了？
石川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谷师长，军火生意不比贷款，规矩大得很！必须现款现货，概不赊账！总行那边管得严，我真做不了主！”
他头摇得飞快，生怕答应慢了，又被谷大仓套进去。
开玩笑，赊军火？谷大仓什么信誉，他心里门儿清。钱都能赖，军火赖起来更没谱！到时候货拿走了，钱要不回来，他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谷大仓也不恼，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笑着道：“石川先生别急着拒绝啊。生意嘛，好商量。我又不是白赊你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什么好处都不行！”石川态度坚决，“军火赊账，风险太大了。真出了问题，我担待不起。”
他心里打定主意，这次说什么都不能松口。钱的事也就算了，军火可是大忌，再被坑一回，自己真得切腹谢罪了。
谷大仓看着他这副严防死守的样子，心里暗笑。
就知道你会拒绝。没事，拒绝才正常。
轻易答应了，我后面的招怎么使？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压低了几分，抛出了准备好的诱饵。
“石川先生，先别急着说不行。”谷大仓慢悠悠开口，字字都往对方心坎上撞，“要是……我请你们日本军官，来我部队里当军事顾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