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场，谷俊宇带着禹航坐上车，慢慢驶出省公署大院。
刚才在饭桌上，谷俊宇脸上一直客客气气，等车子一离开公署大门，脸上那层应酬的笑容立马收了。
禹航坐在旁边，压低声音：“老板，郝鹏举拿盐引、道路通行权抵粮款，这事靠谱吗？盐引可是硬通货，可就怕他们事后反悔，一纸公文直接作废。”
谷俊宇靠着车厢，微微眯着眼：“郝鹏举是老滑头，这话不会凭空说。只要文书上面盖淮海省的大印，短期之内，这东西能用。但也别指望他们老老实实把全部好处兑现。”
“那这批军粮，咱们真要给他们筹措？”
“要凑。”谷俊宇淡淡开口，“现在淮海省刚成立，日本人盯着前线补给。咱们若是完全不配合，麻烦少不了。拿盐引换粮食，这笔买卖本身不吃亏。但咱们不能傻乎乎垫上全部家底。”
他顿了顿，继续盘算：“收粮的时候，只从粮商手里收，不去乡下强行搜刮农户。一旦逼得乡民闹事，第一个被拉出来顶锅的就是我闰花商贸。”
禹航点点头：“我懂。咱们只做中间转手的生意，不沾强征的烂摊子。”
谷俊宇转头望向窗外街上往来的行人。
“郝鹏举、毕书文想靠利益拉拢各方势力稳住淮海省。杨运通、孟凡彪各有靠山，各怀心思。大家只是暂时凑在一起办事，根本算不上一条心。”
“一旦前线战事不顺，南京催粮催急了，或者盐引兑现出问题，这层脆弱的合作，说碎就碎。这片地方民风烈，到处都是隐患，早晚要出事。”
禹航问道：“那咱们要不要提前留后手？”
谷俊宇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当然。一边按约定筹备粮草，一边悄悄把手里部分粮货分流藏起来。给自己留退路。不能把全部身家押在汪伪这帮人的承诺上。”
马车一路前行，慢慢开进闰花商贸后院大门。谷俊宇下车，打算连夜安排手下，去对接周边各县粮户。
公署这边，郝鹏举和毕书文还在屋内继续商议。
毕书文皱眉：“省长，谷俊宇答应合作，但条件卡得很死。杨运通、孟凡彪也只是口头答应不添乱，算不上真心归顺。”
郝鹏举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本来就别指望他们真心。现在是互相利用。咱们拿盐引、路权换军粮，先把南京交代的差事应付过去。”
“只是，就算谷俊宇按时把粮食凑齐，民间怨气压不住。自古淮海地界，最不怕苛政。一旦粮价暴涨，老百姓活不下去，什么靠山都不好使。”
毕书文叹了口气：“一步一步来吧。”
郝鹏举刚到徐州上任，就听人说起城西三清观里住着一位云龙仙人，本名谷大仓。打听清楚底细，郝鹏举心里不由得一动。早年谷大仓做师长，跟着吴佩孚在四川和护国军死战，那时候郝鹏举才十来岁，只是冯玉祥麾下一个不起眼的新兵，远远只能跟在队伍后面跑腿。
今时不同往日，当年在大人物身后打杂的小兵，如今成了淮海省省长；曾经手握重兵的一方师长，反倒躲进深山做了道士。郝鹏举越想越觉得感慨，心底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得意，打算亲自上山拜访，当面看一看谷大仓落魄修道的模样。
这天天气晴朗，郝鹏举带着毕书文，坐着轿车一路往山上去。车子开到山道尽头，二人下车步行，没多久就到了三清观山门。胡三宝守在门口，见来人衣着气派，连忙进去通报。
谷大仓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晒着太阳，手里摩挲着一把老旧蒲扇，听完胡三宝的禀报，眼皮都没抬。
“郝鹏举？让他进来。”
郝鹏举迈步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一身灰布道袍的谷大仓。老人精神矍铄，任谁也不可能相信这是一个已经50多岁的人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静静坐在那里，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郝鹏举压下内心的躁动，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拱手开口：“谷老，久违了。”
谷大仓缓缓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身子没动：“你是哪个？”
郝鹏举笑着回话：“谷老，晚辈郝鹏举。早年我在冯玉祥将军手下当兵，当年四川那场战事，晚辈还远远见过您。”
谷大仓轻轻嗤笑一声，蒲扇在手心拍了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冯玉祥？那个有名的倒戈将军。你是他手下的兵？”
郝鹏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硬着头皮点头：“正是。当年我只是个新兵蛋子，谷老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也正常。”
谷大仓嘴角一撇，一句话直接怼了过去：“一个小兵蛋子，跟在将军身后跑腿打杂，还指望我记住你？有点做梦了。当年军中人流如潮，像你这样的小勤务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哪里会一个个留心。”
这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郝鹏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他本来满心期待，想借着今昔对比炫耀一番，万万没想到刚开口，就被对方一句话噎住。他强压下胸口的闷气，勉强继续说道：“谷老，想不到您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听闻您如今在这道观清修？”
“嗯，修道。”谷大仓随口应道。
郝鹏举轻轻摇头，装出一副惋惜感叹的模样，语气里藏不住洋洋自得：“回想当年，谷老您也是领兵的封疆大吏，麾下将士无数。谁能想到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如今您隐居山中做道士。而当年跟在队伍后面的小兵，现在坐到了淮海省省长的位置。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实在让人感慨。”
谷大仓手里蒲扇停下，目光直直看向郝鹏举，声音沉了几分：“冯玉祥这人，一辈子反复倒戈，谁得势就投靠谁，没有半点信义。”
郝鹏举神色一紧，想插话，却被谷大仓直接打断。
“这种没有底线的倒戈将军，能带出什么像样的部下？难怪会养出你这样的鼠辈。”
一句话砸下来，郝鹏举胸口一口气堵着，差点当场呕出血来。他脸一阵青一阵紫，拳头悄悄攥紧，可眼前这人资历摆在那里，在三清观又有本地声望，他根本不敢当场翻脸。
一旁的毕书文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连忙开口：“谷老息怒，省长今日上山，不是来闲谈叙旧的，是诚心来请您出山。如今淮海省刚刚成立，地方人心浮动，只要谷老愿意出来帮着镇镇场子，好处少不了您的。”
谷大仓抬眼扫了毕书文一眼，又落回郝鹏举身上。
“出山？”
毕书文连忙点头：“对，凭您在淮海地界的威望，只要您肯出面，很多麻烦事都能平息。”
谷大仓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的尘土，气场铺开，压得院子里的气氛都沉了几分。
“你做你的省长，我修我的道，咱们互不打扰。”
郝鹏举耐着性子，继续劝说：“谷老，我是真心实意来请您帮忙。”
谷大仓冷哼一声：“不必多费口舌。当年你跟着冯玉祥当小兵的时候，我就瞧不上你。现在你当了省长，我依旧瞧不上。”
他抬手，朝大门的方向一扬，语气干脆利落：“走吧。别在我这道观久留，别脏了这块清净地方。”
郝鹏举脸上挂不住，几番劝说都被顶回来，再留下来只会更加难堪。他狠狠咬了咬牙，压下满腔怒火，抬手示意毕书文：“我们走。”
二人转身，闷头走出三清观。下山路上，毕书文小声叹气：“省长，这谷大仓实在太不给面子，说话半点不留余地。”
郝鹏举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恼恨，咬着牙低声说道：“老东西，给我等着。”
毕书文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想修道，就让他在山里修道。”郝鹏举沉着脸，迈步走向轿车，“徐州这么大地方，我就不信，少了他谷大仓，我这个省长就坐不稳。”
坐进车里，车门一关，郝鹏举再也绷不住，狠狠一拳砸在座椅上。
“这老东西，简直给脸不要脸！”
毕书文在一旁小心劝道：“省长消消气，不必和隐居老道置气。”
“我怎么能不气！”郝鹏举胸腔起伏，“当年四川血战，他是高高在上的师长，我只是个跑腿的小兵。如今我执掌淮海一省，他依旧这般轻看我！”
郝鹏举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林，心里暗暗记下今日这桩难堪，打定主意，往后找机会，要给这个目中无人的老道一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