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座后方传来一声木响。
有人将一盏茶放在空座扶手旁。
阎照霆没有露面，声音从拍骨台上方落下。
陆沉舟，段沉崖用一座断脊城留不住你，邢照野拿九响雷身压不死你，罗惊岳吞主雷髓也没逃回来。我若再派几个不知你名姓的人下去，死的是九窍城自己的脸。
拍场三家都安静听着。
城主没有隐瞒陆沉舟的战绩，也没有拿他的伤脚和左肩当笑话。
三成主雷髓，足够九窍城重开两段上路。黑山门钥能让我的人进断脊旧腹。三次出刀，我指定人，你只管杀。
阎照霆说得很平。
你点亮第五孔，要天门真骨稳孔。我用你必须拿的东西，换我想要的三样。价很重，所以真骨现在就能给你，不必与三家竞拍。
裴秋娘搭在儿子腕上的手收紧。
穆三山拨算盘的指头停了。
屠万钧胸前七孔一齐亮出半圈。
他们带着压箱底的药与路契上山，阎照霆却先拿真骨向陆沉舟结盟。若陆沉舟点头，三家连出价的机会都没有。
闻九娘站在价盘后，没有催答。
她保拍场的规矩，城主把结盟价摆在正式开槌以前，仍在规矩内。她只看陆沉舟是否接受。
陆沉舟抬头看空着的黑座。
三样都不给。
那便竞价。
阎照霆没有怒。
黑座前的新价牌向上一翻，三行字隐去。透明骨匣下降三尺，停在四席都能看清的位置。
闻九娘举起一柄白骨小槌。
天门真骨一截。离匣即归买主，生死、成败、能不能撑住自己的孔，都由买主承担。今日不收金银，只收能让九窍城与卖主继续得利的东西。
她先看裴家。
裴秋娘打开第一只药匣。
一团青白髓膏伏在匣底，里面生着七片薄叶，每片叶脉都像一条活着的小血管。
七叶回窍膏一匣，另加裴家南市药铺两成。
闻九娘问：给谁用？
我儿裴青枝。
真骨若不能救他？
裴秋娘看了一眼身旁少年。
药铺仍归卖家。
她押的是家业，不押一句空话。少年喉下硬骨又鼓起一次，裴秋娘以指压回，额边已经见汗。
白骨槌轻响。
裴家一价。
穆三山没有开药匣。
他让人把三十七张路契全挂到台前，最上方每一张都盖着九窍城旧印。
三十七段上路五年收益，附守索客九百六十七人契粮。真骨归城主府，我只要三十七段路续契十年。
他不要拿走真骨。
这截骨对穆三山而言，是送给阎照霆的重礼。骨留在城里，穆家的路便还能姓穆，靠路吃饭的人也不会换主。
闻九娘看向黑座。
阎照霆只说一个字。
白骨槌再响。
穆家二价。
闻九娘没有因为阎照霆说收便放过验价。
她让两名执契人从三十七张路契中各抽一张，当场以城印照过。第一张仍亮，第二张边缘已经发红，正是九窍城封山后准备收回的那一批。
有十一张正在废契。
穆三山道：所以我今天必须拿骨。
废契不算五年收益。
穆三山早有准备，抬手让人送上一只扁长石盒。盒盖掀开，里面铺着半盒银黑细砂，砂粒碰到空气便相互攀附，转眼结成一根指骨形状。
地脉生骨砂一盒，补十一张废契的价。
这是穆家修上层铜索承点时才用的东西。一盒能让断骨重新咬住山壁，也是穆家除路契外最舍不得动的底子。
闻九娘亲手抓起一撮。
细砂沿她指甲生出银黑薄骨。她屈指弹碎，确认里面没有掺山灰，才让人把石盒放到路契前。
穆家二价，验过。
穆三山重新拨动铁算盘。
十一张废契、二十六张活契、一盒生骨砂，全摆在众目之下。他脸上仍无表情，算盘最下面一颗珠却被拇指按得轻轻发颤。
屠万钧终于站起。
他身高超过九尺，兽纹重甲没有遮住胸前七处窍光。右侧第八孔的位置黑得像一块烧死的肉，随着呼吸向内凹陷。
屠家随从抬上第三只药匣。
匣中是一条仍在跳动的金红骨筋，两端各封一块七孔武圣心骨。
八荒续骨筋，屠家武库开三年。
屠万钧右手离开第八孔，指向陆沉舟。
再加我替九窍城杀他。
拍场里没有惊呼。
屠万钧不是觉得陆沉舟好杀。
真骨能开他的第八孔。若拿不到，他再过几年也会从三家主位掉下去。陆沉舟拒绝城主结盟后，已经是拍场最大的活价，他拿自己的七孔和十二名武圣押上去，赌的就是这一截骨。
闻九娘没有立刻落槌。
屠家主，你要在拍场内动手？
他若出价，我便在落槌后杀。他若不出价，这一条作废。
阎照霆替闻九娘答了。
城墙上方随即落下十二面黑铜挡板，把四席与外院方向的门分开。挡板没有困住任何一家，只把每一家的退路变成单独一条。
阎照霆知道陆沉舟不怕几个排队送死的武圣。
他把一份与第八孔直接相连的买卖摆到屠万钧面前，等他自己拿命接价。
三家价都落到台上。
闻九娘转向第四席。
陆武圣，你的坐席押物只够进门。现在出价。
陆沉舟没有看屠万钧。
他先看裴青枝。
少年胸前七道乱光越来越快。天门真骨下降后，那些乱光都向骨匣偏，喉下硬骨也因此长得更高。裴秋娘带来的七叶回窍膏能压，压不了多久。
再看穆三山。
三十七张路契挂在他背后。九窍城已经封山，其中一半契路正在被城主收回。穆三山拿全部路收益竞一截最终仍归城主的骨，只想保住契上的姓。
最后是屠万钧。
此人想保的是自己还能站在七孔之上的资格，最愿意立刻出刀。
陆沉舟右手放到第四席价盘上。
白骨价盘中，一线主雷髓隔着封层游动。
我出主雷髓三息。
闻九娘目光一凝。
三家席上同时有人起身。
陆沉舟继续道：不割三成，不交髓胆。天门真骨归我。今日三家谁撤价，谁可以把自己带来的补髓药放到主髓旁炼三息。炼完药归自己，我只取真骨。
裴秋娘第一个明白这份价。
七叶回窍膏若靠近真正主雷髓炼三息，七片药叶会同时醒来。她未必还需要天门真骨，至少能替裴青枝多保一月。
穆三山也在算。
他不需要骨，只需要一件能让阎照霆续契的重礼。一匣经主髓炼过的上阶药，价值不如真骨，也足以换回最值钱的十几条路。
只有屠万钧脸色沉下。
八荒续骨筋能被主髓炼强，仍开不了已经死掉的第八孔。他必须拿骨。
陆沉舟用髓胆三息，把三家原本共同追一截骨的价拆开了。
裴青枝先扯住母亲袖口。
娘，撤。
他声音很轻，喉下破口每说一个字便向外冒血。
七叶膏拿去炼，我还能等。药铺别押。
裴秋娘没有立刻答。她把儿子的手从袖口取下，重新压在价席内侧。
你等了三年。
铺子里还有一百多人。
他们能换东家，你只有这一条命。
母子两个人都想保对方不肯放的东西。裴青枝想留药铺和跟铺吃饭的人，裴秋娘只看他喉下越来越高的骨刺。陆沉舟的三息主髓给了另一条路，也让这个选择更难再往后拖。
穆家席后，一名执契人贴近穆三山。
家主，经主髓炼过的生骨砂，送城主至少能续回八条主路。先撤半价，保活契。
穆三山看着二十六张仍亮的契。
撤一半，阎照霆先废另一半。
不撤，全输给真骨呢？
铁算盘又响一声。
穆三山没有答案。
屠万钧身后则无人劝撤。
十二名重甲武圣靠屠家吃饭。屠万钧第八孔不开，他们跟着从主位掉下去。主髓三息对他们有利，却保不住屠家下一次城中排席。一个个手都压在兵刃上，只等屠万钧喝那杯城主血。
三家还坐在同一座拍场，已经不再朝一个方向用力。
闻九娘问：主髓在外院，谁保三家药物能回来？
我为何替你保？
因为三家药若在你的拍场被夺，以后没人再带东西来。
闻九娘指间十八枚细环轻响。
她没有笑，也没有否认。
裴秋娘忽然合上第一只药匣。
我要先看主髓。
屠万钧横跨一步，挡住裴家席口。
真骨还没落槌。
裴秋娘抬眼。
我给儿子买命，不替你开第八孔。
屠家十二名重甲武圣同时按住兵刃。
裴家药师没有拔刀，反而将另外两只药匣抱到裴青枝身前。他们先护药与人，不肯为拍场席位冲上去送死。
穆三山则从三十七张路契里抽出最上方十张，放到一旁。
十条路契，换主髓炼药三息。其余二十七条仍竞真骨。
他想两边都留。
阎照霆的声音再次落下。
穆家价不可拆。裴家撤价，南市药铺明日换主。
裴秋娘脸色终于变了。
城主抬价不再加自己的东西。
他抬的是三家退出时会失去的东西。
拍场四面又落下四层黑栏。裴家通往南市的门先闭，穆家路契上方亮起一排将要作废的红印，屠家席前则升起一只盛着城主血的黑杯。
屠万钧喝下那杯血，便能在拍场内得到城阵一刻加持。
三家刚被陆沉舟拆开的价，又被阎照霆用药铺、路契和第八孔拴回台上。
闻九娘抬起白骨槌，第一次没有立刻敲。
城主，今日拍的是骨。撤价便夺铺、废契，已越过拍场旧规。
规矩是为了让好东西留在九窍城。
也是为了让人敢把好东西带来。
黑座后的茶盏又响了一次。
阎照霆道：闻九娘，你保你的场。我只收我的城。陆沉舟进来以前，裴家药铺、穆家路契、屠家席位都在九窍城里。他们想撤，先问自己能不能带出去。
这句话落下，裴家席后一名年轻药师拔出短刀。
刀没有指陆沉舟，先指向封住南市门的黑栏。
穆家十几名执契人也从路契架下取出铜棍。屠家武圣则向两侧散开，一半盯陆沉舟，一半挡住穆家可能抢路的方向。
闻九娘最想保的拍场，已经被城主当成一只把三家财物扣在里面的匣。
她十八枚指环同时扣紧白骨槌。
谁先越席，谁的价先废。
众人没有退回去。
只是都把第一步压在席线后。
陆沉舟抬头看黑座。
你不卖骨。
阎照霆道：我卖。只是你每往前一步，价都会更高。
那我换一种出价。
陆沉舟抓住第四席白骨价盘。
闻九娘的手也按在盘沿。
别砸我的台。
我不砸台。
陆沉舟将价盘连同那一线主雷髓举起，朝透明骨匣下方掷去。
价盘撞中悬匣底部。
一线主髓隔着两层骨壁亮起。天门真骨五道门纹同时转向价盘，透明骨匣第一次偏离原本悬位，向第四席落下半尺。
三家席前的灯全变了颜色。
闻九娘脸色一冷。
陆沉舟没碰真骨，只把自己的价真正送到骨匣面前。
我的价到了。
他看着三家。
谁想加，自己把舍不得的东西拿来。
裴青枝喉下硬骨在这时刺破皮肉。
血落到第一只药匣上。
穆家二十七张路契同时烧红一角。
屠万钧端起城主血杯，却没有马上喝。
他盯着陆沉舟，将杯沿放到唇边。
你拿到真骨，也得从我席前过。
陆沉舟道：你喝。
屠万钧眼神更沉。
城主血能让他借一刻城阵，也会让他的七孔在这一刻内全听阎照霆调动。他要真骨开自己的第八孔，却得先把现有七孔押给城主。杯里真正的价，直到此刻才摆到他嘴边。
他身后十二人没有催，只把刀鞘往外挪了半寸。
他没有放下。
也没有喝。
拍场里所有人都在等这口血。
透明骨匣悬在四席之间，天门真骨缓慢转动，谁都能看见，谁也还没真正碰到。
三家都被逼到了先保哪一样的那一步，再也拖不到下一声槌响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