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万钧先喝了半杯城主血。
血刚过喉，他胸前七孔便同时向左偏。拍骨台下方传来七声沉响，七道暗红城纹沿席脚爬上重甲，最后锁进孔中。
屠万钧右拳骤然握紧。
拳缝里的空气被挤出一声爆鸣。
他的第八孔仍暗，七孔力量却比刚才高出一截。代价也落在身上，每一道城纹末端都连着黑座方向，阎照霆此刻让他打谁，他便只能把这份力送向谁。
屠万钧看着杯中剩下的半口血。
没有继续喝。
他想借城阵杀陆沉舟，不想把整条命交给城主。
裴家席上，裴青枝喉下骨刺又长出半寸。
少年抓住刺出皮肉的硬骨，猛地向外一折。
骨刺断在掌中。
七道乱光同时冲向伤口，血从嘴里和喉下喷出。裴秋娘脸色发白，打开七叶回窍膏，挖出整整一片药叶按进他伤口。
娘，药一用，价就不全了。
先活。
药叶融进血肉，七道乱光被压回胸骨。裴青枝没有昏死，裴家的第一价却当众少了七分之一。
闻九娘举槌。
裴家减价。
裴秋娘没有争。
她合上药匣，抱起儿子就往席外走。通往南市的黑栏已经闭死，她转向陆沉舟所在第四席。
屠家两名重甲武圣横步挡住。
撤价者不得碰别家押物。
裴秋娘道：我拿自己的药去炼。
主髓在城门外。你过第四席，就算助陆沉舟夺骨。
两人说的是拍场规矩，脚下占的却是屠家席线。裴家的药若经主髓炼过，裴青枝可能活下来，裴秋娘也会彻底退出真骨争夺。屠万钧少一个对手，原该放行。
他们仍拦。
因为阎照霆刚说过，裴家撤价，南市药铺换主。裴家真撤，药铺最可能被分给仍替城主出刀的屠家。
裴秋娘看明白了。
她把儿子交给身后药师。
双手各夹三根青针。
让开。
屠家武圣拔刀。
第一场碰撞没有朝陆沉舟去。
青针与重刀在两席之间撞出一团药雾。裴家药师护着裴青枝后退，屠家另外四人向两侧包抄，想连人带药扣回席内。
穆三山在此时抽下十张路契。
十张契纸首尾相连，贴上穆家席后的黑栏。契上城印亮起，栏杆之间竟裂开一条只容侧身的缝。
拍场黑栏也是沿上层路权所立。
穆家三十七张旧契还没全废，至少能打开自己名下的出口。
穆三山没有先走。
他把铁算盘伸出栏缝，钩住裴青枝衣带。
把人从这里送出去。
穆家执契人立刻接手，将少年拖进路契围成的窄道。
裴秋娘回头看见，手中青针慢了一瞬。
屠家重刀趁机斩中她右肩。
衣肉裂开，裴秋娘没有退。她左手三针扎进持刀者腕脉，右手把第二只药匣向穆家窄道抛去。
穆三山却伸臂挡住药匣。
人能过，药不能。
裴秋娘眼神骤冷。
穆三山救裴青枝，为的是不让一个少年死在自己眼前。裴家药匣若也进入穆家路契，屠家与城主都会把穆家算作撤价同党，二十六张活契立刻全废。
他救人，也只肯救到自己的路不会断为止。
药匣撞在他手臂上，落回两席之间。
屠家一名武圣扑向药匣。
裴秋娘也转身去抢。
第三只手先抓住匣柄。
陆沉舟站在席线外。
没人看见他何时从第四席走到这里。右脚只在地上留下三处带血趾印，第五孔的圆光尚未完全亮开，他已经把药匣提到胸前。
屠家武圣当即变爪抓他右胸伤口。
陆沉舟没有拔刀。
药匣向前一撞。
黑木匣角先砸断对方拇指，再撞进喉结。武圣喉骨向内塌，身体倒退时仍用另一只手护住匣底，怕裴家高阶药被摔碎后自己什么都拿不到。
陆沉舟顺着这只手将人向旁一带。
他撞进屠家席线。
两名原本围裴秋娘的重甲武圣被撞翻，药雾中顿时空出一条路。
陆沉舟把药匣递回裴秋娘。
一匣药，买主髓三息。
裴秋娘喘着气，右肩伤口已被青针暂时闭住。
炼完药归我。
匣里剩的归你。
你要什么？
这片药叶的价。
陆沉舟指向裴青枝喉下。
裴秋娘第一匣已经少了一叶，无法再作为完整竞价。那一叶救的是她儿子的命，代价由她自己认。
她看了陆沉舟一息。
剩六叶，分你一叶。
两叶。
一叶，另加一瓶护孔药液。
成交。
裴秋娘当场打开药匣。
她已经取走一叶救裴青枝，此刻又以两根青针托起一片完整药叶，放进第四席空着的白骨小碟。药叶离开髓膏时不断回卷，七条叶脉全向拍场外院偏，显然已经感应到主雷髓。
随后是一只拇指高红蜡瓶。
瓶中护孔药液只有七滴。裴秋娘倒转瓶身，让众人看见封口未开，才将它与药叶摆到一起。
药给你。主髓三息，先炼我匣中余药。
可以。
若你的人不开髓匣？
陆沉舟取下腰间上山铜牌，反手压在白骨小碟旁。
拿牌去外院。断指骨匠看得懂。
裴秋娘没碰牌。
这是你进出九窍城的路。
药炼完，牌送回。
陆沉舟敢把牌放下，因为铜牌能开路，拿不走主雷髓。裴秋娘敢让药师持牌，是因为儿子还在这里，没打算骗走陆沉舟唯一实路。
闻九娘让一名没有佩兵刃的拍场女侍走来。
女侍先取一叶回窍膏与红蜡瓶，封进陆沉舟第四席的押物匣，再捧起铜牌交给裴家药师。
药归陆沉舟。铜牌只作过门，不入裴家价。主髓炼药三息，由外院骨匠、裴家药师与拍场女侍三方同看。
一桩在刀口间谈出的买卖，被闻九娘落成了谁也不能随口改的账。
陆沉舟要的第一份高阶补髓药，也在真骨到手以前先落进自己席中。
陆沉舟没有因为她急着救儿子少收，也没有趁机拿走整匣。主髓三息、两份药，价当场说清。
闻九娘白骨槌落下。
裴家撤真骨价。七叶回窍膏一叶、护孔药液一瓶，转归陆沉舟；余药炼髓三息，归裴家。
她这一槌保的是拍场仍能成交。
黑座上方立即传来冷声。
裴家南市药铺封。
裴秋娘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反悔。
她让药师带裴青枝穿过穆家窄道，自己抱匣走到第四席后方。不是投靠陆沉舟，她只是选了儿子，不再选药铺。
屠万钧终于离席。
他一步踏碎席线，胸前七道城纹同时绷紧。闻九娘举槌要判越席，黑座却先落下一枚城主印，压住槌头。
屠家价里有杀陆沉舟。让他杀。
屠万钧没有拔兵器。
九尺身躯撞开药雾，第一拳便取陆沉舟左肩第五孔。阎照霆知道第五孔刚亮、孔缘仍裂，屠万钧也知道，拳头从一开始就没试别处。
陆沉舟右手按刀。
没有出鞘。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受伤右脚先落，脚跟到三趾的赤白细线同时亮起。左肩则向后半转，让第五孔避开拳锋正面。屠万钧拳头仍擦中外夹，三片旧骨当场飞出。
陆沉舟借这一下贴进他怀里。
右肘撞胸。
屠万钧七孔有城阵相助，胸骨只凹下半寸。他左拳随即砸向陆沉舟右胸，十二名重甲武圣也从后方压来。
这一拳没有落下。
屠万钧喝下半杯城主血后，七孔力量更重，出手却也会被城纹牵住。陆沉舟向穆家席横移时，黑座方向七道城纹同时绷紧，把屠万钧拳锋向第四席拉回半尺。
阎照霆要他杀陆沉舟。
不许他借这一拳先毁穆家路契。
屠万钧意识到时，拳头已经错过右胸。他咬住牙，肩背发力，硬把拳锋从城纹牵引中扳向陆沉舟腰侧。
那里扣着黑山门钥。
真骨一时抢不到，先夺城主开出的另一份价。
陆沉舟右肘下沉，以托山臂从拳下穿过。没有托住整条手臂，只将屠万钧手腕抬高一寸。拳峰擦过门钥，砸中腰侧九孔臂骨下缘。
第五孔骤然暗了一下。
左肩外夹被这一拳隔骨震动，伤口从腋侧裂到后背。陆沉舟嘴角溢血，仍没有退回第四席。
他手臂顺屠万钧拳势向内一缠。
九折擒扣住肘弯。
屠万钧知道陆沉舟杀过段沉崖，也从血纸上见过他能学招，却没见过这门早已在陆沉舟手里的擒法。七孔力量立刻向后收，不给肘骨折断的角度。
陆沉舟也没与他折肘。
手掌一路滑到腰带。
陆沉舟右手从刀环移开。
抓住屠万钧腰带。
青黑圣相四臂同时浮出，两臂扣屠万钧双肩，两臂推腰。陆沉舟没有在原地与七孔重拳互换，身体向穆家那条路契窄道横移。
屠万钧被他一同带走。
两个人撞上穆家黑栏。
穆三山脸色大变。
栏后挂着二十六张活契。屠万钧身上的城阵纹碰到契印，红光沿纸面乱窜，一张活契当场烧出黑边。
离我的契远点！
穆家执契人全冲上来。
他们没有帮陆沉舟，也没有帮屠万钧，十几根铜棍一齐捅向两个人脚下，只想把这场打斗赶离穆家席。
陆沉舟松腰带。
屠万钧正面撞进铜棍阵。
他一拳扫断六根铜棍，城阵余力又烧掉两张路契。穆家人眼睛当场红了，剩余铜棍不再捅陆沉舟，全朝屠万钧膝窝落。
屠家十二名武圣随即冲进穆家席。
裴家药师护着少年挤在窄道另一头，路被两家堵死。裴秋娘见状，将七叶回窍膏塞给陆沉舟。
你的人在外院。先把药送出去。
陆沉舟没接。
门在哪？
穆三山正心疼烧掉的三张路契，听见这句，立即指向透明骨匣后方。
拍场内门。骨匣落槌后从那里送进城主楼。我的契能开半扇。
开门。你的活契我不动。
穆三山抬头。
陆沉舟已经转向内门。
他不保证替穆家守路，也不替被烧的三张契赔价。只说不主动再动剩下那些。穆三山看一眼仍在穆家席内挥拳的屠万钧，算盘重重一合。
十名执契人同时抽回铜棍，把二十三张仍亮的路契贴向内门方向。黑栏下出现一条红线，沿拍场地面直奔透明骨匣之后。
屠万钧听见，转身便追。
穆家人没有再拦他。
屠家武圣也全部撤出穆席，裴家窄道随之重新露出。三家刚才打成一团，此刻各自抢回自己要保的方向。
裴秋娘带儿子去外院主髓。
穆三山收拢剩余路契，开内门换它们不再被陆沉舟踩。
屠万钧追陆沉舟，要拿命换真骨与第八孔。
闻九娘站在主持台上，白骨槌仍被城主印压着。
她忽然摘下右手九枚细环。
九环依次扣上悬骨匣的九条细链。
城主越旧规，三家已撞席。今日拍卖暂停，所有押价留台，真骨不得入城主楼。
闻九娘双手一拽。
透明骨匣从悬位落下。
没有落向陆沉舟，也没有回黑座。
它砸在拍场内门正中，将刚被路契打开半扇的门卡住。天门真骨隔着透明匣壁，离陆沉舟只剩五丈。
屠万钧停在陆沉舟身后三丈。
他七孔城纹仍亮，手中还剩半杯城主血。十二名重甲武圣从穆家席撤出后没有再一拥而上，分成两列封住陆沉舟左右。他们知道刚才十二人挤在一起，只会被陆沉舟借屠万钧的身体撞散。
裴家已经从右侧窄道向外院退。
穆三山抱着二十三张活契站在左侧，既不开更宽的门，也不把那半扇重新合上。闻九娘则以九枚细环扣着骨匣，谁想把匣拖向黑座，先得扯断她的手。
三家没有任何一家站到陆沉舟身后。
各自的选择却把拍场内门撬开到这一步。
内门另一侧终于亮起八处窍光。
阎照霆站在门后。
他比屠万钧矮半头，身上也没有城主冠服，只穿一件没有纹样的黑衣。胸前八孔排列得很齐，每一孔都稳稳亮着，不借拍场城阵，也没有主雷髓过盛时那种外溢乱光。
阎照霆亲眼看过陆沉舟右脚的落点、左肩第五孔熄亮和九折擒的出手。
他没有因为陆沉舟撞开三家便后退。
也没有立刻伸手隔匣试掌。
他没有打出任何掌法，只以左手按住骨匣另一面。八孔光越过匣中真骨，照在陆沉舟脸上。
闻九娘保场，穆三山保路，裴秋娘保儿子，屠万钧保第八孔。
阎照霆看着陆沉舟。
你想保什么？
陆沉舟第五刃出鞘。
我不来保东西。
刀尖指向天门真骨。
我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