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照霆的手按在骨匣另一面。
陆沉舟刀尖落在这一面。
两人中间隔着透明匣壁与一截天门真骨，谁都没有先碰匣。
先动的是屠万钧。
他没有从背后出拳。十二名重甲武圣已经分列两侧，屠万钧仍绕到陆沉舟正前方，让自己站进第五刃和骨匣之间。
你杀段沉崖时，左臂敢让链夹断。杀罗惊岳时，右脚敢踩进他胸口。拿伤换近身，对别人有用。
屠万钧举起剩余半杯城主血。
我不与你换。
他把血杯递给身后一名重甲武圣。
不喝，也不扔。
十二人中四人退守屠家席，护住八荒续骨筋与仍未落槌的屠家价。余下八人两两分开，刀锋全压在陆沉舟能扑向骨匣的路上，没有一人先靠近他刀内。
他们知道陆沉舟的战绩，也把他的逐利看得清楚。
只要天门真骨还在阎照霆手下，陆沉舟便得向前。屠万钧不追伤，不抢刀，守住五丈就够。
屠万钧抬手点了四个人。
看他的腰，不夺门钥。门钥一落地，穆家会先抢。
又点另外四人。
第五刃进左侧，你们退。进右侧，压他的三趾。谁被他贴身，立刻弃刀，不准让他借人换位。
最后才对护价四人道：续骨筋离我十丈。若我倒了，带匣走，不要救我。
持杯武圣沉声道：家主，真到那一步，匣子开不了第八孔。
至少能保屠家下一个七孔。
屠万钧没有只为自己发疯。
他想开第八孔，也知道自己可能死在这里。石匣若留下，屠家输掉真骨再输续骨筋，身后十二个人回去也守不住武库。让他们带匣，是他给家族留的退价。
阎照霆听见，没有开口阻止。
屠家越舍不得续骨筋，陆沉舟转刀时越容易被拖住。城主让屠万钧守门，本就没指望他一心只听命。
陆沉舟右脚向前。
八柄重刀同时后撤。
他走第二步，屠万钧也退半步，始终不把胸前第八孔送进刀程。十二人没有喊杀，拍场里只有伤脚落地的血声。
闻九娘还扣着骨匣九链。
屠万钧，拍卖已停。
我的价没撤。
城主印压我的槌，不等于你的杀价已经落槌。
屠万钧没看她。
我若让开，真骨先到他手里。你保下拍场，我屠家从三家主位掉下去。你那块招牌救不了我的第八孔。
他想得很清楚。
闻九娘的规矩、陆沉舟的刀、阎照霆的血都只是能不能拿骨的路。哪条能走便走哪条，没有情分。
陆沉舟第三步没有落向骨匣。
右脚横移。
刀锋突然转向屠家席。
守价四人早有准备，两人抬起厚盾，两人抓住八荒续骨筋石匣向后退。其余八人不再跟着陆沉舟后撤，从两侧同时合拢。
屠万钧脸色一沉。
陆沉舟要的仍是真骨。
先砍屠家的价，屠万钧便不能只守五丈。
八柄重刀从不同高度压来，没有一柄先到。持刀者彼此留着距离，防的正是陆沉舟拿一人身体挡另外七刀。
陆沉舟左肩只能抬到胸前。
第五刃便不走头顶。
刀锋贴地横扫，先斩八人脚下席线。黑骨地面被切开一条浅沟，刀没有伤人，碎石却全卷向屠家石匣。
护价两名武圣举盾挡石。
抱匣者因此慢了一步。
陆沉舟脚下雷声只响一次。
人从八刀合围前消失，再出现时，右掌已压在石匣上。
不是九步追杀。
他只抢这一寸。
屠万钧终于出拳。
第一拳不打陆沉舟，砸石匣。
匣中八荒续骨筋是他的拍价，也是他拿不到真骨后的最后退路。若被陆沉舟夺走，不如亲手毁掉，免得反过来补陆沉舟第五孔。
持匣武圣听见拳风，双臂猛地向上一托。
他没有遵从屠万钧先前的弃主之令带匣逃，反而把石匣举到自己头顶。屠万钧这一拳若继续，先打穿的是他胸口。
匣不能碎！
男人吼得脖颈青筋全起。
屠万钧拳锋偏了一寸。
他刚才还说必要时毁匣，真看见跟自己多年的属下拿身体护住屠家最后一份药，手仍先收了。
陆沉舟看见这半寸。
没有拿持匣者的命去换刀路。
右掌推匣时同时向下一压，让男人随着石匣一起伏地。屠万钧偏开的拳从两人头顶扫过，砸碎后方厚盾。盾片飞出，护价另一名武圣脸上被割出深口，仍以肩挡在匣侧。
屠家四名护价人没有散。
他们想保的石匣，与屠万钧想保的第八孔已经不是一件事。
拳锋落下前，陆沉舟右掌推匣。
石匣撞向抱匣武圣胸口。
屠万钧强行收拳，七孔城纹一齐绷紧。他不在乎一名属下的胸骨，在乎续骨筋不能跟着这一拳碎。
拳停的一瞬，第五刃从盾下穿过。
刀背撞屠万钧膝窝。
屠万钧没有跪。双腿七孔气血下沉，膝骨像两根钉扎进拍场。他右肘向下，目标还是陆沉舟左肩第五孔。
陆沉舟左臂外夹已缺三片旧骨，再挨这一肘，手臂未必能继续握刀。
他没有用肩接。
身体贴屠万钧胸前转过半圈，第五刃刀环套住对方腰带。陆沉舟本体往前，刀却把屠万钧向后拖。
两人一同撞向骨匣。
屠万钧立刻明白。
他若以全力稳住，陆沉舟会借刀环靠近真骨。若向旁让，自己守的五丈就开了口。
屠万钧选择向前。
他双手抓住陆沉舟肋侧，七孔同时爆发，九尺身体把人向屠家席反推。陆沉舟右脚在地面拖出一条血痕，三趾裂口重新张开，仍没松刀环。
八名重甲武圣从后追来。
他们没有砍陆沉舟后背，四刀封腿，四刀封第五刃可能转向的位置。屠万钧已看过罗惊岳如何败，不给陆沉舟再抓住谁借身转刀。
陆沉舟右掌离开石匣。
抓住屠万钧胸前重甲。
摄神目光从两人之间亮起。
屠万钧早有防备，双眼当场闭上。他不用看陆沉舟，七孔城纹连着拍场，脚下每一处震动都能送进骨里。
他闭眼后第一拳仍准确打向右胸血洞。
陆沉舟没有闪。
右掌抓甲向下一撕。
兽纹重甲从胸前裂开，露出七处明孔与右侧那块焦黑死骨。屠万钧的拳落在陆沉舟右胸，旧血洞向内塌陷，陆沉舟则将右膝顶进焦黑第八孔。
两人同时吐血。
屠万钧第八孔没有亮。
死骨却被膝撞顶出一道裂缝。
他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
七孔城纹也在这时从胸甲裂口钻出。
阎照霆没有让他后退。七道暗红纹一齐向拍场地面扎，强行把屠万钧停在陆沉舟与骨匣之间。
屠万钧护住第八孔的手被城纹扯开。
陆沉舟第二次抬膝。
这次屠万钧没有再拿死骨硬接。他左手抓住一条暗红城纹，用自己的力量向旁拖，右掌则拍向陆沉舟伤脚。动作比先前慢一线，却是他第一次违逆阎照霆给出的站位。
陆沉舟脚跟提起。
右脚只剩三趾，不适合高踢。他便把膝盖落回地面，伤脚从屠万钧掌侧踏过，脚掌血直接印上对方手背。
屠万钧五指抓空。
第五刃刀柄随后撞中他下颌。
头向后仰，身体却仍被七道城纹钉在原处。陆沉舟没有补颈上一刀，刀锋从胸前重甲裂口向下，将其中两道城纹连同甲片一起挑离身体。
城纹离体便散。
屠万钧余下五孔同时一松。
他终于能后撤半步。
屠万钧借五孔松开的刹那，从阎照霆的城纹里硬抢回了那半步。
这个位置比命更重。
屠万钧松开陆沉舟肋侧，双手护胸。守了五丈的身体第一次向旁让开，透明骨匣重新落进陆沉舟视线。
陆沉舟不追他。
刀环从腰带脱出，第五刃直刺骨匣。
阎照霆左手一推。
骨匣向门内滑出一丈。
同一刻，屠万钧也扑向骨匣。他胸前死骨裂了，天门真骨成了唯一能保住第八孔的东西。陆沉舟在左，屠万钧在右，两只手几乎同时碰到匣壁。
阎照霆八孔光压下。
没有压陆沉舟。
先压屠万钧。
屠万钧喝过半杯城主血，七孔与城阵相连。阎照霆一念收力，七道城纹便从他胸口向内勒。屠万钧手指离骨匣只差半寸，整个人却被自己的七孔钉在原地。
陆沉舟的刀还在向前。
阎照霆另一只手终于抬起。
只以掌背撞刀侧。
八孔力量隔着第五刃传来，刀身旧弯发出低鸣。陆沉舟左肩被推得向后，孔缘又裂一线，身体仍向匣壁贴近。
这只手没有打进他身体。
更没有形成任何完整掌路。
陆沉舟只知道阎照霆八孔比罗惊岳七孔更稳，没有从这一碰里学到新东西。
屠万钧看着阎照霆。
你让我杀他。
所以我给你半杯血。
真骨呢？
杀完再谈。
阎照霆说完，七道城纹再收一寸。
屠万钧胸前明孔全被勒出血。他现在可以继续当城主手里的七孔拳，也可以先挣断血纹，救自己仅剩的力量。
握血杯的重甲武圣在后方喊：家主！
屠万钧回头看了一眼。
十二个人都跟了屠家多年。他们护着续骨筋，不是为阎照霆卖命。那名持杯者把剩余半杯举得很高，却没有按城主命令递到屠万钧嘴边。
不喝了。
屠万钧说。
阎照霆眼神没有变化。
七道城纹骤然向屠万钧心口合拢。
城主血已喝进半杯，想退价，代价现在才来。
屠万钧双手插进自己重甲裂口，抓住七道暗红纹路向外扯。纹路没有实体，七孔血肉却随动作一块块翻起。
他要先从阎照霆手里拿回自己的七孔。
陆沉舟在这一刻出刀。
没有斩屠万钧的头。
第五刃从七道城纹与拍场地面相接的位置掠过。刀锋切不开血纹，能切开下面承着血纹的黑骨席线。
整块席线被一刀掀起。
七道暗红纹失去脚下城阵，一齐暗淡。
屠万钧趁机向后拔。
皮肉撕开，七孔终于脱离城纹。他胸前全是血，第八孔裂缝更深，仍活着。
陆沉舟借他后退空出的路，再次走向真骨。
屠万钧没有追。
十二名重甲武圣迅速聚到他身边。四人仍护着八荒续骨筋，八人以盾挡在屠万钧与黑座之间，第一次把兵刃朝向阎照霆。
持杯武圣走在最前。
他低头看剩余半杯城主血，忽然将杯口倒向地面。暗红血液还没落下，黑座方向便传来一股吸力，想把血重新收回。
男人五指合拢，将黑杯当场捏碎。
碎片割穿掌肉，半杯血与他的血混在一起，泼进被第五刃掀开的席线沟中。城主血失了完整杯印，沿沟烧出一串黑泡，再也回不到阎照霆手里。
屠家的血价，到此为止。
他说这句时先看屠万钧。
屠万钧没有怪他替自己断价，只把一只手压在裂开的第八孔上。
屠万钧抬手，身后十二人随他一起收刀；半杯血选中的城主拳头就此散了。
闻九娘举起白骨槌。
屠家撤杀价。
屠万钧喘着气，抬头道：真骨价也撤。
八荒续骨筋仍是押物。拍卖未结，不能带走。
屠万钧看一眼石匣。
那是他最后一条退路。
又看一眼护着自己的十二个人。
匣留下，人走。
十二名武圣有人张口想劝，屠万钧摆手。他已经拿一座武库、三年收益和半杯城主血买过第八孔，不能再把十二条命也押进去。
他们抬起屠万钧，从穆家窄道方向退。
十二面兽纹盾全都背向陆沉舟，正对黑座，直到屠家人退进窄道深处。
阎照霆没有阻拦。
一个七孔买主败了，八荒续骨筋仍留在拍场，他并没有全亏。
屠家席前只剩那只石匣。
护价武圣离开时将匣盖重新扣紧，手在盖上停了一息，最终还是放开。闻九娘让两名女侍把石匣移到中央押物线，既没送给阎照霆，也没推向陆沉舟第四席。
这份价还在场上。
屠家的人却先选择把活着的家主带走。
陆沉舟离天门真骨只剩三丈。
阎照霆隔匣看着他。
你替屠万钧断城纹，是想让三家都站到你那边？
我只要他让路。
陆沉舟第五刃重新指向骨匣。
现在他让了，下一步轮到你。
第五刃随这句话再近一寸。
寒光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