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刃贴着左臂进入旁折时，刀背的旧裂先碰到一层冷粉。
陆沉舟立即把刀柄压低。
刀尖从白缝下沿擦过，刀背与墙页之间留出一线空隙。左肩托槽的热意撞上刀身，又被篷布隔开，没直接压进骨缝。
辇心芯贴在胸前，第四裂口朝外，和刀腹隔着一块无槽骨片。槽楔在护腕外，镇国戈夹在左肘与肋下，三样东西互相不碰。
外面的年轻妇人问：刀背过了吗？
过了。
刀尖呢？
在我脚前。
她没有再问。墙脚外传来木楔敲入车轮的声音，第一辆车被固定住，东石上的旧辇刃棱也被她重新压了一块碎骨。
陆沉舟抬起左脚，踩过第一道浅槽。
刀身太长，旧轮低陷只够一个人侧身。刀柄从腋下伸出半截，若直接横过去，刀背会撞上右侧的横骨。
他把刀锋朝内旋了半寸，刀背朝外，利用刀尖沿地面寻找第二道旧车辙。
尖端碰到硬物。
地面回了一声闷响，旧轮槽的冷气从左侧折回来，贴着刀腹往上窜。
第五刃的第三处裂口亮了一下暗红。
陆沉舟没有用辇心芯去压。他把刀身再低半寸，让刀尖先落到一块斜骨上。
斜骨承住刀尖，刀背便离开墙面。
第二道浅槽从脚下露出。
昨日取承脊的位置还在。旧轮低陷被墙页遮掉大半，只剩一小块灰白弧面，弧面后方贴着一条黑色的旧箍带。
那条箍带从轮辋下沿绕过去，正好压住低陷里的一团黑硬物。
陆沉舟把刀身贴近地面，先用刀尖拨开箍带旁的湿砂。
砂里露出一圈圆面。
圆面比承脊更黑，边缘没有白粉，中央压着几道旧轮辐留下的浅痕。它藏在轮辋之后，露出来的部分刚好够一只手掌托住。
这是旧轮的轮芯。
陆沉舟没有先去抓。
他把刀背靠到斜骨，左膝顶住墙脚，右掌垂在身侧，以戈尾去探箍带的松口。
戈尾从黑砂里挑出一块薄铁骨片。
铁骨片连着箍带，尾端埋在轮辋下面。它承的力被墙页压住，硬拔会把整块低陷一起带松。
陆沉舟看了一眼第五刃的裂口。
刀能切，刀也会伤。
他把刀尖送进箍带与轮芯之间。
窄刃刚触到黑硬物，轮芯便往里沉了半寸。
冷意沿刀锋回到刀柄，左手虎口被震开一小道血口。
外面的年轻妇人听见响动：刀裂了？
还没。
里面卡住？
旧箍。
你要砍？
要先让它松。
承脊呢？
在外面。
没有承脊，你怎么把力送回去？
陆沉舟把戈尾插进斜骨旁的缝隙，让戈杆顶住墙脚。
刀送。
年轻妇人没有继续出声。
陆沉舟左肩贴住墙，脚底踩在昨日锁过的旧轮槽边。他把刀尖沿箍带内侧往前送，刀腹不能碰轮芯，刀背必须离墙。
无名承台的力路在他肩骨与刀尖之间重新接上。
它只接住这一个已经触到的旧轮槽。
墙内翻页的力量从刀尖落到斜骨，再经过戈尾回到地面。陆沉舟的左肩和左胯吃住剩下的偏力，右掌没有得到半点借力。
他向前压了一分。
箍带纹丝未动。
再压一分，刀尖沿旧箍的锈边滑开，第三处裂口骤然张开。
刀腹里传来一声脆响。
陆沉舟停住，左手把刀柄往外收，让裂口避开最硬的回力处。
刀没断，裂缝却从刃腹走到刀背内侧。
他的右掌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五指没有合拢。
再来。他说。
外面的年轻妇人听见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拿刀？
刀背已经开了。
它还在。
陆沉舟把刀尖换到箍带的另一处。
这一次，他不再向前顶，而是先向下压，把箍带的圆弧压出一条缝，再向侧面切。
旧轮辋被刀锋刮出一层黑屑。
箍带终于发出一声闷折。
轮芯往外滚了一寸。
陆沉舟用左腕挡住它，刀柄被迫向后退。轮芯的重量沿左腕沉到肩胛，他的左胯立刻错开，膝盖磕在斜骨上。
刀锋擦过箍带，卷刃又加深一小段。
陆沉舟没有去抓轮芯。他先将刀尖压在断箍上，把断开的铁骨片挑向一边，给轮芯留出回身处。
轮芯又滚了半寸。
这次它露出一半。
圆面上有三道窄槽，槽里嵌着旧黑砂，砂层下面藏着一圈细白的磨痕。磨痕只绕着圆面走了一圈，没连到任何新线。
陆沉舟把左脚向后收，刀身贴着墙脚，先以戈尾卡住斜骨，再用左腕托住轮芯的下方。
轮芯沉得像一块塞在墙里的铁。
他不能用右掌抱，也不能让辇心芯靠近。胸前的第四裂口隔着骨片震了一下，陆沉舟立刻把身体往右侧挪开半寸。
轮芯没有被牵动。
他确认了重量落点，才以左肘夹住刀柄，左手沿圆面外沿往下滑。
刀身暂时失去支撑。
陆沉舟把戈杆倒转，戈尖向后，戈尾朝前，尾端卡住轮芯下沿。
镇国戈不能劈开旧箍，却能托住这块圆骨。
他用肩膀控制刀身，用戈尾抬轮芯，用左手护住圆面外缘，三处受力各自落在旧轮槽、斜骨和地面。
百倍熟练度沿着这一次完整接触把重心拽回到他的脚边。
陆沉舟只得到一条可用的托法。
它改变不了轮芯，也不能把第五刃的裂口合上。
他先抬戈尾，再让刀尖切断剩下的一截旧箍。
箍带断了。
轮芯从低陷里滚出来，撞在他的左膝上。
左胯再次外滑。
陆沉舟咬住刀柄外的篷布，腾出左手把轮芯按住，右掌依旧垂着。他没有让圆骨撞到胸前，轮芯被他压在戈尾与地面之间，停在离辇心芯一指的位置。
第四裂口立刻变冷。
陆沉舟将轮芯往外移。
轮芯出来了。他喊。
外面的年轻妇人问：多大？
一掌半。
能送出来？
先送刀。
刀还要？
要带它出来。
她没有问指谁。她把北石外的麻布和承脊挪开，给入口留了一道斜向东石的空线。
守西侧的溃卒将绳头从承脊上解下，换成一截旧车篷绳，绳端停在黑痕外。
我把绳送到你脚边。他说。
别进来。
我知道。
绳不要碰刀。
知道。
绳头从白缝里滑进来，落在陆沉舟脚前。
他用戈尾勾住绳环，将绳套到轮芯外侧。绳子只绕圆面一圈，结头留在旧箍断口外，不压三道窄槽。
第五刃的刀尖仍卡在断箍下。
陆沉舟要先送刀，轮芯才能随身退。
他把轮芯压回地面，左手抬刀柄，刀身沿斜骨往回滑。
第三裂口经过斜骨时，黑屑从刀背脱落，落在轮槽里。
陆沉舟没有用力拽。他将刀尖先转向自己脚边，刀背贴着外墙，等刀身越过第二道浅槽，才把它重新压到左臂外侧。
右掌背被墙粉擦过，血线从腕侧流下。
胸前辇心芯又震了一下。
陆沉舟把轮芯往远处推，圆骨滚到两件骨头之间，却被他用戈杆隔开。
第四裂口的白线重新收住。
外面的年轻妇人喊：白缝在收！
先拉刀。
你在里面。
绳头给你。
陆沉舟用戈尾把刀柄外的篷布钩住，将刀向入口推了半寸。绳环滑到刀柄下方，年轻妇人从外面收绳，篷布先过白缝，刀身随后贴着地面滑出。
刀到了。她说。
放东石外。
刃棱旁边？
隔开。
她没有把刀放在东石。她和年长妇人合力搬来一块窄石，窄石立在东石与北石之间，刀背朝上，刀腹悬空，裂口不碰石面。
轮芯呢？她又问。
跟我。
陆沉舟抬起绳套。
轮芯没有顺绳出来，反而被旧轮槽边缘卡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深处。
旧箍断开的地方露出一截灰白车辐，车辐往空白边斜去，尾端埋在墙页后。他没有去碰那根车辐，只把轮芯拉回自己脚边。
绳子绷紧，轮芯沿地面拖出一道黑痕。
陆沉舟以戈尾顶住斜骨，将左脚落在已经锁过的旧轮槽外沿。旧槽承住他的一部分重量，另一部分落在左肩和左胯。
他向后拉。
轮芯只动半寸。
刀背在外面发出一声细响。年轻妇人立刻按住刀柄，不让刀滑到黑痕里。
轮芯卡着？她问。
旧车辐。
能割？
陆沉舟看着那截灰白车辐。
第五刃已经出去了。
戈能敲。
他把绳套改到轮芯的上沿，身体贴向墙侧，右手不用力，左肘夹住戈杆。戈尾送到车辐旁，一下敲在露出的灰白处。
车辐没有断。
第二下，墙页深处传来一声回弹。
陆沉舟停住。
那截车辐连着更深处，敲断会把里面的重量引到入口。它能取，也能留。
他把戈尾收回，没有第三下。
要留？年轻妇人问。
留车辐。
轮芯带出来？
绕过去。
陆沉舟将轮芯向西拖，再向北转。轮芯的圆面擦过车辐下沿，绳套拉直，左肩托槽像被刀背顶住。
他先把轮芯抬起一寸，再让它从车辐上方滚过。
滚动的力量带动旧槽里的砂，砂声从墙脚一路传向旁折入口。
陆沉舟没有追那道声音。他把轮芯压回戈杆和地面之间，继续向外拖。
左胯又错开。
陆沉舟用膝盖挡住圆面，等关节卡回去，才收绳。
再拉。他说。
年轻妇人和守西侧的溃卒同时收绳，绳力只落在轮芯上，没碰到第五刃。
轮芯滑过第一道浅槽。
陆沉舟的左手托着上沿，戈尾压地，刀身在外面由窄石托住。
墙页向内合拢。
他将辇心芯往胸外移开，第四裂口退到骨片后，左肩托槽却被轮芯的重量扯得发麻。
年轻妇人说。
不快。陆沉舟答。
墙要合。
合了我也带。
他把轮芯送过第二道浅槽，绳套从圆面滑到边缘。绳结差点压住三道窄槽，陆沉舟立即用戈锋挑开，自己用左腕补住圆面。
绳子松了一瞬。
轮芯往墙里滚。
陆沉舟没有抓绳。他让轮芯落地，戈尾随即插入轮芯下方，借地面弹力把圆骨挡住。
右掌碰到白粉，五指摊开，掌根渗出的血在缝里洇开。
轮芯到我脚边。
我看见了。
年轻妇人收紧绳头。
轮芯脱出白缝。
她没有用手直接接圆骨，而是将旧篷布铺在北石外沿，绳子一收，轮芯沿布面滑到石上。
圆面落地，三道窄槽里抖出黑砂。
陆沉舟最后退出旁折。
左胯在白缝外侧卡回去时，左肩托槽的热意冲到耳后。第五刃被窄石托着，刃棱在东石上，轮芯在北石外沿，辇心芯仍在他胸前。
年轻妇人把槽楔拔出，墙页缩回原处。
她先看刀，再看轮芯，最后看第一辆车板。
车线还在。
陆沉舟把戈尾收回。
刀呢？
裂口朝上，没碰地。
轮芯？
北石外沿。
刃棱？
东石。
他没有伸手去取任何一件。
年长妇人端来温水，先给他的右掌换布。掌根的血已经从缠布里透出来，左肩托槽边缘也被旧篷布磨出一块黑痕。
刀砍了什么？她问。
旧箍。
刀疼不疼？
它不会说。
那你替它说。
陆沉舟看向窄石上的第五刃。
还能用。
年轻妇人用一根干木拨了拨轮芯。轮芯在石面上转了半圈，三道窄槽朝上，圆面里露出的灰白磨痕与黑棱内侧的窄刃方向不一样。
这件比刃棱重。
能砸。陆沉舟说。
你要拿它练招？
先拿稳。
它不进孔？
不进。
不碰芯？
不碰。
年轻妇人点头。她把轮芯从北石外沿推到一块单独的小石上，距离辇心芯多出一臂，也没有让它靠近军髓槽骨所在的车板。
第五刃留在窄石，旧辇刃棱留东石，旧轮承脊回北石，承带仍压南石。
四件东西各有自己的位置。
陆沉舟低头看右掌。掌根疼，手指依旧摊着，左胯落地时还会滑。他没有把轮芯拿到手上试力，只用戈尾轻轻碰了一下圆面。
轮芯很沉，戈尾被压弯一线。
它能当重物。他说。
年轻妇人看着他：重物也能夺人命。
所以由我拿。
她指向第一辆车。
车线由我守。
各守一边。
旁折白缝收紧，旧轮拖擦声停在墙里。陆沉舟把官图取出，在旁折末端添了一点短黑，黑点停在旧轮槽的位置，没有向车辐后的空白延伸。
第五刃的刀背裂口在窄石上微微张着。
旧轮芯的三道窄槽朝向北杆。
旧辇刃棱隔着麻布贴在东石。
陆沉舟把槽楔压回护腕外，目光从三件新旧物上走过。
下一次先带哪件？年轻妇人问。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第一辆车板下那道被铁扣压住的暗金边，又看向第五刃刀背上的裂口。
先把刀修到能再砍一回。他说。
用什么修？
还没决定。
轮芯不能直接贴刀。
我知道。
刃棱也不能。
我知道。
那你决定什么？
陆沉舟收起官图。
决定谁先付代价。
年轻妇人没有替他把这句话说满。她回到车板旁，按住第四根铁扣，确认里面的军髓槽骨仍旧安静。
第五刃留在窄石上，轮芯留在独石，旧刃棱留在东石。
陆沉舟站在三块石头之间，右手摊开，左肩和左胯各自带着一处疼。他把镇国戈靠回北杆，先让身体站稳，才走向窄石。
这一次，他只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