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刃放在窄石上，刀背朝上，第三处裂口像一条没合拢的黑线。
旧轮芯在独石上，三道窄槽朝着北杆。东石上的旧辇刃棱仍包在麻布里，承脊回到北石，承带压着南石，西石上的新底髓承骨安静地裹在鳞片里。
四辆车隔着白粉和车辙排在墙外。
陆沉舟站在几件东西之间，右掌缠布，左肩托槽的热意沿锁骨往下坠。左胯刚卡回去，右脚落地时仍会先找一处硬面。
年轻妇人从第一辆车后绕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短木。
轮芯昨夜动了两次。
动到哪？
她将短木放到独石旁，指着石底一条新出的黑痕。
这里。
黑痕从独石外沿向北斜了一寸，又转向第一辆车的车轮。车轮下的内木楔被挤出一圈木屑，第四根铁扣仍压着车板。
陆沉舟没有伸手去取轮芯。他用戈尾贴着黑痕走了一遍，戈尖在车轮外停住。
刃棱也在拖。他说。
东石外沿的砂线朝西。年轻妇人说，承带的绳结往北紧。
陆沉舟回头看南石。
承带仍压着石面，第四回脚却被风吹得朝北偏了一指。它没有碰辇心芯，绳结也没有跨过无槽骨片。
年长妇人提着水囊走来，将水囊挂到车辕内侧。
水要往里收。她说，车外这条线有冷气，水囊放久了会结薄霜。
守北杆的溃卒将枪尾从砂里拔出，枪杆上粘着一片黑屑。
东石往外挪，北杆的脚就没地方落。
给你一块碎骨。年轻妇人说。
碎骨会滑。
那就用自己的枪尾。
溃卒看了看木牌：枪尾算我的。
按一更炭算。
我只守北杆，不守陆爷的轮芯。
陆沉舟看他：轮芯不用你守。
溃卒把枪尾重新插到白粉外。
那就各看各的。
年轻妇人将车板下的铁扣再按一遍，暗金边没有动。
军髓槽骨留在车里。
留着。
你若把轮芯往里面带，地会拖车。
所以我不往里面带。
你要退？
陆沉舟看着黑痕。
先把外线立住。
她把短木插进独石和第一辆车之间。
短木下方压着两片无槽碎骨，木端离车板一掌，另一头正好抵住独石边缘。
轮芯在石面上滚了一圈。
短木发出一声细裂。
陆沉舟用戈尾按住短木上端，轮芯终于停下。
这根会断。年轻妇人说。
所以不拿它承轮芯。
它已经在承。
只承一口。
陆沉舟把戈尾收回，走到东石旁。
麻布里的旧辇刃棱贴着石面，刃口朝东，包角被冷气顶起一小块。
他用左手按住包角，右掌不碰，刃棱的冷意顺着麻布传到掌根。
它要往哪里？年轻妇人问。
跟轮芯同一边。
轮芯在独石，刃棱在东石。
地面在连。
地面连着车。
所以要断。
年轻妇人看着他：断什么？
陆沉舟走到两块石头之间，指向那根从承带外侧留出来的旧绳。
绳子沿白粉边绕过东石，绳尾被一块小骨片压着，另一端连着南石的回脚。冷痕经过时，绳纤维一点点发硬。
这段绳。他说。
年轻妇人蹲下摸了摸绳面。
割了，承带会松。
承带留南石。
南石会滑。
换石。
你拿什么换？
陆沉舟看向旧轮芯。
轮芯不能压承带。
压在绳外，不碰带。
那就是立一根杆。
立自己的杆。
年轻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去取军髓槽骨，也没有把车板打开。她把车辕旁的一根旧短木拆下来，木头原本用来顶车篷，粗细只比手腕大一圈。
这根给你。
车篷怎么办？
还有一根。
那根要留给雨。年长妇人在车尾说。
年轻妇人看向她。
年长妇人把水囊往里再挂一寸：雨没来，先借。
她说完，转身把锅盖压紧。水锅的火声被盖住，车外只剩风刮过骨地的响动。
陆沉舟把短木扛到白粉外。
右掌不能帮忙，短木的重量落在左肩。托槽热意往上冲，他立即把木头放到地上，再用戈尾把它拖到独石北侧。
旧轮芯要立在短木脚边，碎骨夹住木底，戈尾负责把角度送进地面。
这不是一件合成出来的新物。
轮芯只作压脚，短木只作杆身，碎骨只卡住滑动，三样东西之间留着一道能看见的缝。
年轻妇人看见他排开的距离，伸手把东石上的刃棱往外推了半尺。
麻布包擦过石面，刃棱在里面闷响一声。
它离杆远了。
它要单独放。
你还要拿它进墙？
以后。
什么时候？
它不拖车的时候。
它拖车不是因为它想。
所以我先给它定位置。
年轻妇人把包角系回去，绳结朝东，不朝杆身。
陆沉舟走到承带旁，右掌垂着，左手握住旧绳。
绳纤维已经发硬，冷意沿指腹往前钻。南石上的承带回脚跟着发出一声闷响。
辇心芯在他胸前震了一下。
陆沉舟松开旧绳，先把芯边的麻布往外移，确认它与承带、刃棱、轮芯各隔着一件无槽骨片。
割绳。年轻妇人说。
我来。
陆沉舟走到窄石旁拿起第五刃。
刀背的裂口仍朝上，刀柄上的篷布已经被血和冷气浸硬。他没有将刀贴到轮芯，只用左手托住刀身，刃口离绳半寸。
年轻妇人站在南石外：刀要先看角。
我看着。
刀腹不能落地。
戈杆托。
陆沉舟把戈杆夹在肘下，刀锋落向旧绳。
旧绳没有被一刀割断。
刀刃碰到绳纤维时，黑冷的力沿刃口回到刀腹，第三处裂口向外张了一线。
陆沉舟立即收刀。
绳子在石面上弹了一下，承带回脚往南偏。
年轻妇人一把按住南石边缘，守西侧的溃卒同时用枪尾压住绳外的小骨片。
再割会崩刀。年轻妇人说。
那就不用刀。
陆沉舟把刀放回窄石，取下护腕外的槽楔。
槽楔没有刀锋，尖端却硬。他把楔尖送进绳结下方，先撑开绳纤维，再沿结心转了一圈。
绳结松开半指。
陆沉舟用左手扯住绳头，右掌垂在一旁，左胯向外滑了一线。
他用戈尾抵住地面，借戈杆把绳头往东拖。
绳结终于断开。
南石上的承带往南落了一寸，第四回脚撞到石面，辇心芯跟着冷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去扶承带。他先把新短木插进承带与东石之间，木底压在两片无槽碎骨上，木身朝北倾。
旧轮芯被他用戈尾推到木底。
轮芯很重，推过砂面时，独石下的黑痕又往北长了一指。
年轻妇人立刻把第一辆车的内木楔敲深。
车板下的铁扣发出一声闷响。
暗金边从夹层缝里露出半指。
陆沉舟停住。
第六孔没有亮，左肋里的空冷却像被谁往外拽了一下。
轮芯停这里。年轻妇人说。
杆还没立。
车先停。
陆沉舟看着车板缝隙。
军髓槽骨的暗金没有脱出夹层，铁扣也没有松。年轻妇人的手压在木栓上，眼睛盯着他，没替他决定下一步。
陆沉舟把轮芯往外退半寸。
车板下的暗金边重新缩回。
先定车线。他说。
年轻妇人松开木栓，铁扣重新扣紧。
杆立到哪里？
陆沉舟以戈尾在地上划出一条短直线。
线头从南石外沿起，避开承带回脚，穿过短木底，落到轮芯与北杆之间。线尾停在黑痕外，离旁折入口还有两步。
这里。
守北杆的溃卒走过来看了一眼。
杆要插地。
戈尾先开口。
开多深？
到能卡住木底。
我不进黑痕。
就在外面。
溃卒把枪尾交给陆沉舟，自己拿起一根较短的铁杆，从白粉外将地面硬砂敲开。
陆沉舟没有拿枪。他把镇国戈尾垂直插下，戈锋切开地面一层薄砂，露出一块斜着的旧骨。
旧骨朝黑痕伸去，长度只够压住短木脚。
陆沉舟用戈锋轻轻一拨，旧骨没有松。
这块能用。他说。
它连着墙吗？年轻妇人问。
在墙外。
你确定？
陆沉舟用戈尾敲了一下。
旧骨只在地面回了一声，声音没有向黑痕下沉。
确定这一寸。
年轻妇人把短木底送到旧骨旁。陆沉舟用戈尾将木底压紧，旧轮芯滚到木脚外侧，三片碎骨从两边卡住。
短木立起来。
它不高，只到陆沉舟腰侧，木身朝黑痕倾着，顶端没有伸入墙脚。轮芯压住底部，碎骨拦住横滑，戈尾从外侧顶住角度。
承带的回脚因此多出一寸回程余地。
辇心芯的第四裂口只冷了一下，随即安静。
第六孔依旧沉在左肋。
陆沉舟用左手摸了摸短木上沿，木刺扎进指腹。他没有把血抹掉，转身看向东石。
旧辇刃棱隔着麻布，距离杆身两步。
第五刃在窄石，轮芯压在短杆脚下，承脊、承带和承骨各守自己的位置。
这根杆归谁？守北杆的溃卒问。
陆沉舟说。
杆脚占我的外线。
外线给你留半掌。
半掌不够枪尾。
枪尾换到北杆东侧。
溃卒看了看地上的短线，点头，把自己的枪尾移到杆东侧。枪杆没有碰短木，也没有压住轮芯。
年轻妇人看着陆沉舟：车线归我，杆线归你？
车线归你，杆不进车线。
你要把杆带走？
以后。
杆身是我的车篷木。
轮芯是我的。
木先算借。
等我回来。
回来以后再算。
陆沉舟点头。
年长妇人把一块温布递给他。
手上的木刺先拔。
陆沉舟用左手捏住刺头，右掌不能帮忙。他咬住篷布边缘，慢慢把木刺从指腹抽出。
血珠落在短木上沿。
他用袖口擦掉，没让血滴到轮芯窄槽里。
你这根杆也要记位置？年轻妇人问。
杆会倒。
倒了看什么？
看轮芯。
轮芯会滚。
看旧骨。
她从北杆上取下一条白布，系在短木上端。白布没有伸到黑痕里，只在杆顶外侧飘动。
风大了，你先看布。
布会断。
断了看木。
木会裂。
裂了看轮芯。
这句话落下后，她没有再往后替他排。
陆沉舟将白布结压紧，随后走到第五刃旁。
刀背裂口仍朝上。
他没有拿刀，只用戈尾拨正窄石，使刀身离短杆和轮芯各有一臂距离。
下一次带刀？年轻妇人问。
看杆能撑几轮。
你刚说杆是自己的。
自己的也会断。
那你带什么？
陆沉舟看向旧辇刃棱。
麻布包的外沿有一道冷痕，刃口仍朝东，和窄线不平行。
先带它。
刀呢？
留外面压回程。
轮芯呢？
留杆脚。
承脊？
北石。
辇心芯？
随身。
军髓？
陆沉舟转身看第一辆车。
守车。
年轻妇人按住铁扣，暗金边没有露出。
这一回你说得慢。
这一回东西多。
东西多，手只有一只。
够用。
陆沉舟把官图取出，在旁折末端添了一点短黑。黑点对着新立的短杆，旧轮槽仍在黑点后，空白边继续留白。
他收起官图，右掌垂着，左手按在戈杆上。
旁折白缝在短杆外停着，没有向车线扩。
四辆车的轮印被新的短线分开。
陆沉舟看了一遍自己的东西。
旧轮承脊在北石，承带在南石，承骨在西石，旧辇刃棱在东石，旧轮芯压着短杆，和第五刃隔开，辇心芯贴在胸前，法骨在腰后，槽楔在护腕外。
谁也没有替他合成一件新东西。
他却把下一次进墙的顺序留在自己手里。
年轻妇人问：明日还进？
陆沉舟看向旁折。
杆立住就进。
杆不住呢？
我把它拔回。
轮芯呢？
一起带走。
刃棱呢？
看它先拖谁。
她没有问刀。
第五刃在窄石上安静地躺着，刀背裂口收成一条细黑线。短杆顶端的白布被风吹向旁折，杆脚没有移动，轮芯压住的旧骨也没有向墙里沉。
陆沉舟走到三百步线外，回头看那根短杆。
它只立在墙外，能替他认一处回身，不能替他走进未知处。
他伸手碰了碰戈杆，伤口被木纹磨得发疼。
这疼意留在手上，短杆也留在原地。
下一轮，他先带旧辇刃棱进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