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承杆还立在白粉外。
杆顶的白布朝旁折偏着，轮芯压住杆脚，三片无槽碎骨卡在木底两边。东石上的旧辇刃棱刚解开麻布，刃口便在冷气里吐出一缕白霜。
年轻妇人把麻布抖开，先看刃棱的窄刃，再看陆沉舟的右掌。
这一回只带它？
只带它。
第五刃留外面。
留着。
轮芯也留？
压杆脚。
她用干木拨了拨轮芯。圆骨在石面上转了一圈，三道窄槽朝向旁折，短杆的木身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杆脚已经吃重。
还能撑。
你进去以后，它要是往里倒？
我回来扶。
你在墙里。
那就让它倒在墙外。
年轻妇人没有替他把话接完。她把轮芯往外挪了半寸，又用碎骨卡住圆面，白布的偏角这才慢慢收住。
守北杆的溃卒蹲下看木底，枪尾在砂里拨出一条浅沟。
东边的线还在动。
看哪边？陆沉舟问。
看白粉。杆脚不动，粉线往墙里缩。
陆沉舟走到短杆旁，用戈尾沿粉线点了三下。每一下都落在黑痕外，回声却从墙脚传回来，第三声最重，像有东西在旁折里碰了一下轮辋。
年轻妇人按住第一辆车的第四根铁扣。
车板没响。
先不动。
你带刃棱进去，地会替它找车。
我给它找墙。
她抬眼看他，随后从车辕下取出一截旧篷绳。绳子比手指粗，外皮被冷气冻硬，绳头还留着一块没有磨掉的木结。
系在圆边。
结头不进窄刃。
我看着。
陆沉舟接过绳，将刃棱包角拆开，只在外圆上绕了一圈。绳结压在无刃的一侧，另一端从自己左腕外绕过，留出能退身的长度。
年长妇人提来温水，碗沿没有碰他的右掌。
先润一下布。
等出来。
出来也要用手。
陆沉舟把右掌抬了抬。五指摊开，掌根缠布上又透出一点暗红。
年长妇人没再劝，只把温水放到短杆东侧。
老敖从三百步线外走来，无火灯罩朝下，灯柄上的旧木纹被他拇指磨得发亮。
今天进哪一处？
旧轮槽。
那段刃棱不是旧轮芯。
所以我带它。
旧轮里有东西在回转。
我听见了。
听见不等于压得住。
陆沉舟把绳头递给年轻妇人。
绳只收刃棱。
轮子要是把绳也收了？
割断。
刃棱会留里。
那就留一件。
年轻妇人捏着绳头，指甲在冻硬的绳皮上刮出一道白痕。
你舍得？
舍不得才会回来。
她没有笑，把绳头交给守西侧的溃卒，又让他站在短杆的外线边，不许把绳绕到车轮上。
陆沉舟拿起刃棱。
它比第五刃短，外圆沉，内侧的窄刃没有刀柄可握。他用左手托住圆面，绳圈贴在腕下，戈杆夹到肘后。辇心芯贴在胸前，第四裂口朝外，中间隔着无槽骨片。
它会碰芯。年轻妇人说。
不让它碰。
你右掌不能扶。
左臂够。
左臂还要托戈。
戈先落地。
他说完便走向黑痕。
旁折白缝只留一指宽，短杆顶端的白布在墙外飘着，始终没有伸进缝里。陆沉舟用戈尾压住白粉边缘，先让左脚进去，再把刃棱横到身前。
冷气沿刃棱的圆边滑上来。
他没有把它贴近辇心芯。左肩托槽先热了一层，左胯也在墙脚擦过时向外松了一分。
第一道浅槽在脚下掠过，第二道旧车辙从斜骨旁露出。
陆沉舟把刃棱的窄刃朝外，圆边贴着地面，借戈尾在身后撑住回身处。旧轮槽比昨日更黑，槽壁上那条被车轮磨亮的硬棱还在，硬棱下方多出一道向内弯的灰白线。
他先用刃棱外圆碰了碰。
灰白线没有亮，墙里却传来一声拖擦。
声音比以前近。
刃棱向前沉了一寸，绳子立刻绷直。
外面的年轻妇人隔墙问：动了？
还没。
陆沉舟把刃棱抬起，改用窄刃去挑灰白线的下沿。刃口刚伸进去，墙页便往里压，旧轮槽的黑砂从两侧落下。
窄刃下露出一只旧骨回钩。
回钩只有半掌长，弯口朝下，根部卡在更深的轮箍里。外圆被磨成灰白，内侧留着三道细密的擦痕，像一只手反复抓过同一块骨。
陆沉舟没有用右掌去摸。
他把戈尾横过地面，先压住回钩外侧，再将刃棱的窄刃送到弯口里。
回钩没有松。
更深处的拖擦声又响了一次。
旧轮在里面转了半圈。
回钩随之往下收，刃棱被咬住，圆面震出一声闷响。绳子从陆沉舟腕下绷向入口，外面的短杆也跟着往旁折偏了一点。
年轻妇人喊：杆脚动了。
别碰车。
我压住的是车线。
先压杆。
守西侧的溃卒把枪尾插到短杆东侧，枪尾刚落地，白粉边便塌下一指。轮芯在墙外滚了一下，碎骨咬住木脚，短杆没有倒。
陆沉舟把左膝抵住斜骨。
左肩托槽的热意沿锁骨冲到耳后，左胯在墙脚卡住。他没有把力量送进辇心芯，只让戈尾吃住一部分回力。
刃棱的窄刃被回钩越咬越深。
如果硬拔，先断的会是刃棱外圆。
陆沉舟松了半寸力。
回钩以为有了空隙，弯口立刻向内缩。
他反向把刃棱往下压，再沿弯口的内侧向回挑。
旧骨回钩被挑出半寸。
露出的根部还连着深处的轮箍，拖擦声从墙后压过来，冷气把刃口上的霜吹落。
陆沉舟将绳子从腕下解开，绕到刃棱圆边外侧。
绳结一收，回钩的方向变了。
它不再只往墙里钻，反而被绳力带出一道斜角。陆沉舟用戈尾抵住地面，左手托住刃棱，让弯口沿旧轮槽的磨痕滑过去。
回钩根部发出一声细裂。
刃棱外圆也被崩开一小块。
窄刃没有断，刃口却多了一处缺口。
外面的年轻妇人问：还收不收？
你说过会割。
还没到。
她没有催。绳子只往外收了一寸，没有把人往墙口拽。
陆沉舟用左臂压住刃棱，右掌垂在身侧，手指被旧伤牵得颤了一下。
他等左胯卡回一分，才把戈尾移到回钩根下。
戈尾挑起，刃棱外圆向上。
回钩的弯口终于离开轮箍。
同一瞬，深处的旧轮猛地回转。
墙里的黑砂像被一只车轮卷起，沿浅槽冲向入口。陆沉舟把刃棱压低，任它擦过脚边，左肩托槽被回力撞得一麻。
绳头在外面骤然绷紧。
短杆顶端的白布被拽向黑痕。
年轻妇人喊：它要把杆带进去。
陆沉舟看见刃棱圆边上挂着的旧骨回钩。
回钩已经脱离轮箍，却仍被一根细黑骨线牵着。那根线经过刃棱下方，继续往墙深处去，另一头正压着他进来的回身。
他没有再把绳套回手腕。
陆沉舟将刃棱送到白缝外侧，让回钩的弯口卡住墙脚。
他说。
年轻妇人没有问割什么。
她从外面把绳头往东一带，守西侧的溃卒同时将枪尾压住短杆脚。绳线被拉直，刃棱圆边的细黑骨线露出一寸。
陆沉舟用窄刃贴住那根线。
刃棱还在墙里，刀口朝外，若下手偏一分，回钩会重新缩回去。
他没有用力挥。
他把刃口送进线下，借回钩的弯度向上一提。
细黑骨线先被割开外皮，随后从中间断掉。
旧轮深处发出一声重响。
回钩彻底松开，刃棱往回弹，崩口又开了一线。
陆沉舟用戈尾托住它，左肩撞到墙面，右掌擦过白粉，血从掌根渗出。
他说。
年轻妇人立刻收绳。她只收刃棱，不拉人，绳力落在圆边外侧，回钩被麻布挡住，没有碰到窄刃。
陆沉舟先退左脚，再把刃棱横过第二道浅槽。
深处旧轮又拖了一声，声音没有追出白缝。
他把戈尾送到墙脚，侧身退出。
左胯卡在白缝边，陆沉舟没有急着拔腿，先把刃棱交出墙外。
年轻妇人用麻布包住回钩，不碰刃棱缺口，向东石外侧一拖。
人出来。
轮还在里面。
先人。
陆沉舟用左肘压住戈杆，借戈尾撑住地面。左胯卡回去时，左肩托槽热得发硬，辇心芯第四裂口在胸前冷了一下。
他最后退过白缝，年轻妇人伸脚将槽楔往下压，墙页停在原来的宽度。
东石上的刃棱落地，旧骨回钩挂在圆边，根部还沾着一层黑砂。
守西侧的溃卒把枪尾收回，短杆的白布慢慢朝外垂下。
年轻妇人先看车板，再看刃棱。
车没动。
杆呢？
杆脚还在。
陆沉舟没有拿温水。他用戈尾拨了拨旧骨回钩，回钩在石面上弹了一下，弯口没有合回去。
回钩落在碎骨上，却没有安静下来。
弯口朝着旁折，骨身一点点往东石外沿挪。它挪得很慢，像被石面下的一根细线牵着。守西侧的溃卒用枪尾拦住它，枪尾刚碰上弯口，枪杆便往前滑了一指。
别压。陆沉舟说。
溃卒立即收枪，脚跟向后退开。
年轻妇人蹲下，隔着麻布用木片托起回钩，将它移到一块单独的小石上。小石离东石两步，离第一辆车更远。
回钩落下，弯口仍朝墙。
它还认里面。她说。
认的是牵引。
牵引已经断了。
墙里的轮还在转。
她看了看短杆。杆身没有继续倾，杆脚下的轮芯却在碎骨间压出一圈新痕。
轮芯也认？
它压着杆脚。
你要是带它进墙，外面的杆脚就空了。
所以先砍钩。
钩砍断了，里面的轮还会拖。
拖到它碰见能挡的东西。
年轻妇人抬头看他，没问那东西是什么。她把一片旧鳞塞到小石下面，垫住回钩外沿，弯口终于停住。
这一片是车底垫。
不碰车。
你拿了就算你的。
陆沉舟看了一眼旧鳞。
记我一片。
我记在车的背面。
她起身，去看第一辆车的铁扣。车板下的暗金边仍然缩在夹层里，木栓没有被冷气顶出。
年长妇人把半块干粮递给陆沉舟。
刃棱回来，先咬一口。
不饿。
你左臂在抖。
陆沉舟低头看去，左手还托着戈杆，腕骨确实在轻颤。他把干粮接过来，咬下边角，硬米壳卡在牙缝里。
年轻妇人看着他咽下去，才把目光收回车板。
第五刃只砍一根钩。
够一根。
刀砍断了，你会把刀留在里面？
看它先断还是我先退。
刃棱的缺口也是这么算？
缺口不影响挑。
影响手感。
我用左手。
左手也会疼。
陆沉舟把剩下的干粮塞进衣襟，伸左手去拿刃棱。年轻妇人抬手拦住。
先包圆边。
不碰窄刃。
回钩还挂过它。
她把一块厚麻布递来，陆沉舟用左手将麻布绕在刃棱圆边，缺口露在外侧。旧骨回钩留在小石上，弯口朝旁折，没有再向车线挪。
老敖盯着那块旧鳞，忽然说：库里过去也有这种垫片。
车底用的？
车底、柱脚、门页，都用过。
为什么会在轮钩下？
有人拿它顶过。
老敖把灯罩往下压。
库里没写。
陆沉舟没有追问。他把刃棱放回东石，手指仍按在麻布外，确认缺口不会朝辇心芯一侧。
年轻妇人检查完车轮，回身把小石往北推了半掌。
下回你进墙，钩留这里。
它会拖。
拖到车线前，我先把石头推走。
石头滚了，钩也会滚。
滚坡总比滚车强。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你舍得。
车是我的。
她说完把手按回第四根铁扣上，暗金边在木缝里一闪，随即被压了回去。
它从旧轮里出来的。老敖走近几步。
旧轮在里面。
这一只不是车上的零件。
它原来是车上的。
老敖看着回钩内侧的三道擦痕，手指停在灯柄上。
你见过？陆沉舟问。
见过留下的空位。
谁取的？
库里没记。
陆沉舟用戈尾将回钩从旧鳞上挑下来，单独放到一块碎骨上。
现在记我拿了。
老敖没有反驳。
年轻妇人用鞋尖把刃棱推到东石中央，缺口朝上，麻布只盖圆边，不压刃口。
它还要进？
带回钩？
陆沉舟看向白缝。
墙里那只旧轮没有再拖，只有轮辋偶尔碰一下深处的骨台。
下回带刀。
刀要砍它？
先砍断它和墙外的牵引。
年轻妇人按住短杆。
这根杆撑不了几回。
轮芯还在。
轮芯压杆脚，不压你进墙的东西。
我知道。
知道就先把刃棱的缺口记住。
陆沉舟伸左手摸了摸缺口边缘，没有让刃棱碰到辇心芯。
还能挑。
年长妇人把温水推到他面前。
先洗掌。
陆沉舟把右掌悬在碗上，血水顺着布结滴下。
年轻妇人回头看车板夹层，暗金边安安静静，没有离开铁扣。
军髓留车。
留着。
下回也不抽？
不抽。
她把短杆顶端的白布重新系紧，布结压在杆的东侧。
第五刃只砍一根钩。
够一根。
陆沉舟看着东石上的缺刃和碎骨上的回钩。
墙内那只旧轮还在，短杆也还在，四车的线却已经被它摸到了边。
他把温水倒在掌根外，冲掉血和白粉，随后拿起槽楔。
下一次先带第五刃。
年轻妇人把刀从车篷下取出，刀背裂口朝上，交到年长妇人手里。
刀先给我看。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看完还我。
你回来再拿。
他没有接这句，只把槽楔压回护腕外，转身看向白缝。
旧轮在墙里缓慢转了一下。
短杆的白布随之向旁折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