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日影照到短承杆时，杆顶的白布已经偏向旁折。
轮芯压脚处多了一圈黑痕，三片无槽碎骨被磨开一道口。东石上的旧辇刃棱裹着麻布，缺口朝上。旁边的小石上，旧骨回钩压在车底垫片外，弯口仍朝墙。
年轻妇人把第五刃横放在温布上。
刀背朝上，第三处裂口从刃腹走到背面，卷刃处又掉了一小片黑屑。
年长妇人用木片挑起刀尖，没让刀口碰水。
还能砍一次。
年轻妇人说完，看向陆沉舟。
你听见了。
它没说完。
刀不会说。
所以你替它说。
陆沉舟蹲在刀旁，右掌垂着，左手按住戈杆。刀身的裂口没有继续张开，刀腹里却多了一条弯黑线。
只能砍钩。年轻妇人说。
一根。
砍完要是断？
留墙里。
你人回来呢？
拿戈。
她将刀柄往他面前推了一寸，却没有松手。
你拿刀进墙，轮芯留杆脚，刃棱留东石，回钩留这块小石。四件东西各有位置。
我知道。
这根钩要是把位置也拖走？
陆沉舟看着那只弯口朝墙的旧骨回钩。
我砍断。
砍断以后，谁守断口？
年轻妇人松开刀柄。
你回来再拿。
陆沉舟伸左手握住刀柄，刀背落到戈杆外侧。左肩托槽热了一层，刀身在左肋旁晃了一下。
他把刀柄下移半寸，刀腹的裂线随之收住。
年长妇人把一圈旧篷布递给他。
别让裂口碰戈。
陆沉舟将篷布从刀背外绕过，布头压在左腕，刀尖朝旁折，戈杆留在刀腹另一侧。
年轻妇人看着他的右掌。
你还不用它？
不用。
进去以后轮芯要托。
轮芯留外。
以后总要拿。
拿的时候再用。
她没有继续说，把小石旁的回钩往北移了半掌。
回钩刚离开垫片，弯口便在石面上转向短杆。年轻妇人立刻用木片压住。
它在拖。
压住弯口。
我压着。
别压尖。
你只会说别碰。
碰了就会咬。
年轻妇人看着他，随后把木片换成一根短骨。短骨卡住回钩的内弯，弯口不再朝车线。
守北杆的溃卒把枪尾往外挪了一掌。
短杆脚要空半寸。
给它空。年轻妇人说。
轮芯不让。
轮芯压脚，不压枪尾。
溃卒用靴底踢了踢碎骨，碎骨松开一点，短杆木身向东回直。
陆沉舟看着他动作。
炭算哪边？
守杆算我的。
年轻妇人说，车线算车的。
那陆爷的刀呢？
刀进墙，杆还在外。各算各的。
溃卒点头，把枪尾重新插进白粉外。
老敖站在三百步线外，没有往前。
里面那只旧轮，轮辐断过。
你见过它动？陆沉舟问。
我见过墙里少一只轮。
少了多久？
比我守库的年头长。
现在它回来了。
回来的不一定是轮。
陆沉舟抬眼看他。
老敖将灯罩转向旁折。
声音是轮，东西未必是原来的东西。
我进去看。
只看已知边。
刀只砍已知钩。
陆沉舟走到短杆前，用戈尾在地上划出一道斜线。线从轮芯外缘起，经过回钩所在的小石，落到旁折白缝外。
这条是车线。年轻妇人说。
这是刀回线。
刀回不到这里呢？
那就留在墙里。
她用鞋尖把两条线之间的白粉压实。
你回来时先踩哪条？
刀回线。
车线要是先动？
你先保车。
你说得倒快。
陆沉舟把刀柄重新压紧。
慢了刀会断。
他抬脚越过三百步线。
旁折白缝比昨夜宽了一指，像有人从里面抵着墙页。陆沉舟侧身进去，刀背贴左臂，裂口朝外，戈杆倒握在后侧。
辇心芯贴在胸前，第四裂口隔着骨片和刀腹。槽楔在护腕外，右掌垂在腿侧，没有碰墙。
第一道浅槽过去后，地面上的黑砂朝第二道旧车辙聚拢。
陆沉舟把刀尖压低，沿已知轮槽摸到一块斜骨。
墙内的回声没有等他。
旧轮从更深处拖了一声，回钩留在外面的小石随之发出脆响。短杆顶端的白布在墙外猛地朝内折。
年轻妇人的声音从缝外传来：它又咬了。
压住。
短杆脚在动。
别让车动。
你还在里面。
所以我来断。
陆沉舟向前一寸。
旧轮槽内侧露出一道黑白相间的骨缝，第一只回钩的断根就在缝边。它后面还连着一段更长的弯骨，弯骨贴着轮辋往深处去，另一头被墙页压住。
这就是第二段回钩。
陆沉舟将刀尖送进弯骨与轮辋之间。
刀刃碰到弯骨，刀身立即向下沉。
他没有硬顶，先用戈尾卡住斜骨，再让刀尖沿弯口的内侧滑。
弯骨不动。
墙页往里翻，左肩托槽和刀背同时受压。陆沉舟把左胯抵住地面，刀柄向外收一分。
弯骨露出一指。
绳线从外面穿进白缝，落在他脚边。年轻妇人没有把手伸进来，只把绳端停在刀尖前。
套不套？
套断口。
刀要出来？
先断钩。
她将绳头往前送了一点。
陆沉舟用戈尾勾住绳环，把绳套到弯骨外沿。绳子不碰刀口，只压住弯骨的回弹。
旧轮又转了一下。
弯骨突然往里缩，刀尖被拖出一条黑线。
陆沉舟左手虎口被刀柄震裂，血沿刀背往下流。
他没有用右掌擦，只把手腕往下翻，避开辇心芯的裂口。
绳紧。他说。
年轻妇人从外面收绳。
回钩的第二段被拉出半寸，墙页随即向他压来。
陆沉舟没有后退。
退了，弯骨会重新扣进轮箍，短杆外的车线也会被它带动。
他将刀尖朝下，先割开弯骨外层的旧皮，再把刀锋转向弯口根部。
第五刃第三处裂口发出细响。
刀腹的弯黑线裂开一小段。
刀仍没有断。
陆沉舟把力量压在已经碰到的弯骨上，百倍熟练度只将刀尖的入角和弯骨回弹的位置校准进左肩、左肘和腰侧。力路没有越过轮槽，更没有伸到墙深处。
弯骨根部露出一处被反复砍过的白痕。
他看见那道白痕，手腕立刻向右偏。
刀尖沿旧痕落下。
第一次斩击只割开一层黑皮。
第二次，弯骨被压出裂口。
第三次，刀锋卡在骨里。
旧轮猛地回转。
弯骨带着第五刃向墙深处拖，绳子在外面绷成直线，短杆白布被拉得贴在杆身上。
年轻妇人喊：车轮要松！
先顶车。
你呢？
我砍。
她没有再答，外面传来木楔连续敲击的闷响。第一辆车的车板发出一声低沉的木鸣，暗金边从夹层里露了一瞬，又被铁扣压回去。
陆沉舟把左脚踩在已知旧轮槽外沿，肩骨向后收。
刀身被弯骨拖得前倾，裂口从刀背一路推向刃腹。
若再这样顶，刀会先断。
他松开刀柄半寸。
弯骨向内咬。
这一咬让刀尖露出一线空隙。
陆沉舟将戈尾送到弯骨下方，先抬，再压刀柄。
刀锋沿着原来的白痕滑下。
弯骨根部断开。
断声没有传远，深处的旧轮却停了一瞬。
第五刃从弯骨里脱出，裂口骤然张开，刀腹露出一条细黑的透光缝。
陆沉舟没有看刀。
他用左腕抱住半截弯骨，将刀尖朝回身处，戈尾支地，向入口退去。
弯骨后端还连着一小段轮箍。
他没去追。
再往里一步，旧轮会重新动；这半截已经足够证明牵引来自轮箍，不值得把刀留在里面。
墙页开始合拢。
绳收刀。他说。
年轻妇人从外面收绳，绳环先套住刀柄外的篷布，再将刀身向白缝外拖。
陆沉舟把半截弯骨压在戈杆上，刀从他左臂外脱开。
刀到了。年轻妇人喊。
放窄石。
裂口朝哪？
朝上。
她将刀送到窄石，刀腹悬空，裂开的黑线没有碰石面。
陆沉舟拖着半截弯骨退到第一道浅槽。
左肩托槽被墙页擦出一片血热，左胯在旧槽外沿滑开。他没有让弯骨掉下，先把戈尾抵住地面，等关节卡回去。
外面的车轮声还在。
年轻妇人没有进缝，守北杆的溃卒也没有把枪头伸来。
半截够不够？她问。
够看轮。
轮芯呢？
还在杆脚。
下一步你要带它？
她没有再问，绳子往外放了一寸。
陆沉舟抱着弯骨退出白缝，年轻妇人用旧篷布托住弯骨外端。弯骨上的断面冒着细白粉，粉末落到布面，没有碰车线。
短杆的中段已经被拉出一道木裂，裂口从白布结下方一路向南。
年轻妇人伸手按住。
断了半层。
还能立？
能立。
下一回呢？
看你带什么。
陆沉舟把弯骨放在小石旁，断口朝向旧骨回钩。两截旧骨离着半掌，弯口并没有重新扣上。
年轻妇人看着第五刃。
刀还在。
只够下一次。
下一次也砍？
不砍刀。
那你带它进墙做什么？
拿轮芯。
她抬眼看他。
轮芯一进墙，杆脚就空。
把杆脚换成轮。
轮压不住旧轮。
试过才知道。
你刚才说不做试。
我说只砍一根。
年轻妇人看了一眼短杆中段的裂缝，又看向轮芯压出的黑痕。
轮芯归你。杆木归车。
我带回。
带不回呢？
杆先断。
你倒会挑。
陆沉舟伸手接过温布，包住右掌，右手五指仍旧摊着。年长妇人把第五刃往窄石外移了半尺，刀背朝上，裂口没有朝辇心芯。
老敖看着半截弯骨，灯光沿断面扫过。
它原来不在第一层。
现在在第一层。
你从哪拿出来？
旧轮槽。
旧轮槽后面呢？
陆沉舟把断骨翻了一面，断面上有一圈细小的刻痕，刻痕被轮辋磨去一半。
还在里面。
老敖收回灯光。
那只轮不会只回头一次。
我也不会只进去一次。
年轻妇人把木楔再敲深，车板下的暗金边彻底收回。
下一次先带轮芯。
你的刀不跟？
留外面。
刃棱呢？
留外面。
两段断骨呢？
陆沉舟看向小石。
留着。
她把两段弯骨和回钩各自用旧鳞隔开，随后将短杆中段裂口朝东转了转。
杆要是断，先断哪边？
中段。
中段断了，轮芯会滚。
我先拿轮芯。
你人在墙里。
那就让它滚回我脚边。
年轻妇人没再跟他争。她从车辕下取出另一根短木，靠在第一辆车旁。
这是替杆。
车篷还剩一根？
这根不借给你。
我也没要。
你要是回来晚，车先换杆。
陆沉舟点头。
她没有立刻动手换杆，而是把手掌贴到短杆中段的裂缝上。木裂里夹着一片黑砂，风一吹，砂粒便往缝里钻。
它还在受力。
轮芯压着。
轮芯压的是脚，旧轮拉的是杆身。
陆沉舟走到东侧，伸出左脚碰了碰轮芯外沿。圆骨没有滚，只把短杆的木底又压低一线。
把轮芯拿走，杆脚会空。
把杆拔出来，车线会松。
先换替杆。
年轻妇人看向第一辆车。
替杆不是你的。
车也不是我的。
你要用我的木保你的路。
我会带回。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沉舟低头看短杆中段。
这次先记价。
年轻妇人从车辕旁取下木牌，翻到背面，在盐钥印下方添了一道短炭痕。
一根车篷木，按一更炭。
如果断了？
两更。
若轮芯压坏？
轮芯归你，木归车。
陆沉舟点头，用戈尾把短杆外的碎骨一片片挑开。右掌不能扶，他只能用左肘压住戈杆，戈尾从木底下穿过。
年轻妇人没有替他拔杆，只把替杆竖到旁边，让木脚贴住一块墙外旧骨。
旧骨只在墙外。她说。
我看见了。
你要是把替杆也带进黑痕，我就把你的刀留在窄石。
刀留着压回程。
你还要拿它回来？
她看了看第五刃裂开的刀背，没再拦。
陆沉舟把戈尾一抬，短杆的中段立刻向东偏。轮芯在木脚边滚了半圈，三片碎骨从底下散开。
守北杆的溃卒上前半步，枪尾落在白粉外。
我压哪边？
压轮芯，不压木。陆沉舟说。
溃卒改了枪尾方向，枪杆挡住圆骨，年轻妇人趁这一息把替杆塞到旧杆背后。两根木身相贴，中间隔着一层麻布，旧杆的裂缝没有继续张开。
陆沉舟把碎骨重新卡回轮芯两侧。
这一回撑住。
撑多久？年轻妇人问。
到轮芯进墙。
轮芯进墙以后呢？
看它能不能压住旧轮。
压不住呢？
我把它带回来。
回来以后木还在？
陆沉舟看了看木牌上的新炭痕。
断了算两更。
年轻妇人把木牌收回衣襟，终于松开短杆。
你记得就行。
他看了眼墙内合拢的白缝，随后把半截弯骨推到东石外沿。
短杆中段裂了，旧轮还在，轮芯下一次跟我走。
年轻妇人按住第四根铁扣。
军髓不动。
不动。
她松开手，车板下的暗金没有露出。
陆沉舟收起槽楔，回头看第五刃。
刀背的裂口像一条被硬撑开的缝，仍没有断。
他没去拿刀，只把左手搭在戈杆上。
旁折深处的旧轮再次发出拖擦声，短杆中段的裂口被风吹得轻轻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