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守杆溃卒把铁枪头放在第三点外。
直骨外段横在他脚边，断口的布只剩一圈，布结贴着他的左腕，另一头垂在砂上。
他没有再把枪杆立进白粉。
年轻妇人蹲在第一车旁，把车轮下的木楔换了个方向。
车向北偏了半轮，旧石外的车板被砂磨出一道白痕。
她掀开黑毡看了一眼。
夹层里的军髓槽骨还在原位。
黑毡边缘沾了砂，却没有破口。
今天再退？守杆溃卒问。
车不退，墙会替我退。
她把黑毡压回去。
你们的枪也别撞过来。
我的枪在第三点。
第三点离车只有一掌。
我看着。
昨天你也看着。
溃卒低头看了看铁枪头。
昨天它还有杆。
今天它也有。
今天先用头。
溃卒把铁枪头翻过来，先摸了一遍尾箍。
尾箍上还粘着昨夜的黑砂，他用指甲一点点抠下来，没有把砂弹向白缝。
砂粒落在他自己脚边。
他用枪头把砂拢成一小堆，又把直骨外段往外踢了半掌。
这截也不接？老敖问。
接了要看着它。
你现在也要看枪。
我一只手够看头。
他说着把右肩往后收了一下。
肩骨旧伤牵住，他的手臂只抬到胸口便停住。
溃卒没有再试第二次。
他把铁枪头贴在左前臂旁，枪尖朝下，像把一截短钉扣在自己身边。
年轻妇人看见了。
短也别放在车轮上。
我放砂上。
砂会走。
我跟着走。
你跟得上墙？
溃卒抿了抿嘴，没有回她。
他把枪头再往北挪了一寸，正好停在第三点外缘。
年轻妇人这才转身去看车轴。
她先摸断板的裂口，又摸了摸车轮下的砂。
车身仍有重量，车轴却比昨晚更偏。
她从车底抽出一根短木，短木的一端已经被旧石咬扁。
这根不能进墙。
溃卒说：拿来垫车。
垫车也会被拖。
那就不垫。
她把短木横到车轮外，不让它碰白粉。
我只用它挡北。
陆沉舟看了一眼短木。
能挡半轮。
半轮也是我的。
她把短木的另一头压进旧石缝里。
剩下的，等车自己塌。
陆沉舟收回目光。
他伸出左脚，脚尖在第二道外沿轻轻蹭了一下。
砂面下的硬处没有动，只有那一小片关节根的外缘传来冷意。
昨夜旧守骨抓住这里时，五根骨指留下的白痕还没有被砂填平。
陆沉舟用左手在缺口旁敲了两下。
一粒骨屑顺着根缝掉下去。
他没有捡。
右掌碰不到细小的东西，左手还要握刀，拿了便要把根带离回线。
他把手收回，先按住自己的左膝。
左胯坐着还能撑，站起来便会向外脱。
如果根被带走，脚就要先追根。
脚一追，左胯会先开。
他把第五刃往石外推了一指。
刀身碰到石面，发出一声短响。
你把刀放远了。老敖说。
刀要留退路。
根也要？
根要留在回力上。
老敖望着他，没有听懂后半句。
陆沉舟已经把镇国戈拖到脚边。
戈尾擦过砂地，留下两道浅痕，正好对着根部两侧。
他没有先去抬根。
先把自己能退到哪里看了一遍。
第二道外沿、半脚硬面、浅回槽、东石，四处都在眼前。
半脚硬面只能留一只脚，东石会挡住戈杆，第二道外沿的白粉会割开右脚。
他把戈尾停在浅回槽旁。
你要过去？老敖问。
先让它过来。
它没有人。
有力就够。
溃卒把铁枪头扣紧。
它先来，我退。
退到哪里？
退到我自己的脚边。
年轻妇人从车后说：脚边也别过车线。
我知道。
知道就把左脚收回来。
溃卒看了一眼。
他的左脚尖确实压到了车轮北侧的砂线。
他把脚往外挪开，铁枪头也跟着挪了一寸。
年轻妇人这才把手从车轴旁收回。
老敖提着灯从南侧走来。
灯罩只开着一条缝，光落在白缝边，照出昨夜留下的黑痕。
那条黑痕没有往枪线去。
它从四道断刻下方绕出，贴着砂面爬到第二道外侧。
密实关节根压在那里。
根部的断纹朝下，外缘少了一小块，缺口里塞着细砂。
陆沉舟坐在东石旁，右掌摊在膝上。
五指仍不能合拢，贯口被血痂粘住，掌根只要稍微收紧，裂开的皮肉便会跟着发疼。
第五刃靠在石边。
刀腹的白缺口朝上，第三裂把刀身分出一条不齐的暗线。
镇国戈横在他身后，戈杆的裂纹从中段连到戈尾，稍一受力便会有细砂从缝里落下。
他看了根部一会儿。
它认到这里了。
老敖把灯往下压。
昨天还在找枪。
枪头松了。
它找不到头。
它找回力。
老敖没再问。
暗面下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骨臂撞墙。
黑边先在白缝里抬了一下。
关节根外缘的砂随之塌下去一层。
守杆溃卒抬手去拿铁枪头。
陆沉舟开口。
别接杆。
我只拿头。
头也往外。
溃卒把枪头拖到自己脚前，枪尖朝旧石外。
他用左脚踩住尾箍，右手从布结旁边松开。
直骨外段被黑线牵了一下，沿着第三点外缘滑出半掌。
他没有去按。
它找的是这截？
它会先找你握过的地方。
那就让它找。
溃卒把枪头又往外挪了一寸。
我只留头。
年轻妇人的手搭在车轴旁最后一圈麻绳上。
我也只留车。
她用短刀在绳上轻轻划了一下，绳皮开了一道口。
陆沉舟起身。
右脚落到第二道外沿，脚背的裂口立刻被砂粒顶开。
左胯往外滑，他用戈尾撑住身体，才把重心收回来。
他没有拿第五刃。
刀再往深处碰一次，刀腹会先断。
他只把镇国戈拖到身侧，用戈尾挑住关节根外缘。
根部陷在砂里，第一次没有动。
戈尾压下去一线。
左肩托槽随即往下错。
陆沉舟把左手放到根部下面，手掌贴着硬砂，先把根托出一道缝。
根角离开砂面，浅回槽的边缘露出来。
暗面里的黑边猛地收紧。
关节根朝白缝横移。
陆沉舟没有往回拽。
他把根角送到浅回槽外沿。
槽口卡住根部的一点硬骨。
旧守骨的残臂从四道断刻下方伸出。
它少了长臂，断口朝外，五根骨指先按住根部外缘。
根角被捏出一声细响。
陆沉舟右腕一麻。
他没用右掌去抓戈杆，只把前臂压到戈身上。
车退。
年轻妇人立刻割断麻绳。
第一车向北滑了半轮，车轴撞上旧石，外板又崩下一块。
她用肩压住黑毡，任车身离开旧石边。
够了。
还没离开回线。
车轮在我的线里。
那就守住。
不用你说。
溃卒看见直骨外段仍在第三点外。
旧守骨的残臂收紧，根部被带向暗面。
他把铁枪头横过来，枪尖对着黑边，却没有往前送。
我能戳它一下。
戳不到。
那我看着。
看着自己的手。
溃卒咬住布结，单手把枪头贴回砂线。
陆沉舟的左脚踩上半脚硬面。
硬面下沉，浅回槽往回扣住根角。
旧守骨的残臂被带得向外一偏。
五根骨指在根部外缘留下五道白痕。
黑边仍在往暗面里收。
陆沉舟把戈尾向前送了一寸。
戈尾不进骨头，只从根角外侧托住那道缺口。
他的右腕贯口裂开，血沿着前臂往下流。
第五刃在石边轻轻震了一下。
刀身里的黑线顺着白缺口窜出，贴到他的腕骨旁。
陆沉舟看见了，却没有伸手去拿刀。
黑线碰不到旧守骨的断臂。
它只贴着已经裂开的刀腹，又退回去。
他把左肩再往下压。
根部被硬面托起半寸。
旧守骨的残臂跟着向外抬。
暗面下方的四道断刻一齐发出低响。
那条黑边本来要往墙深收，残臂一抬，回力便沿旧断纹折回。
陆沉舟没有放根。
他让根部横过自己的砂线，缺口朝下，密实骨节朝着残臂的断口。
旧守骨的骨指抓空了一下。
下一刻，残臂撞上根部。
根角和骨钩碰在一起，黑砂从两道缝里同时落下。
陆沉舟右肩一沉。
镇国戈中段的裂纹又开了一线。
他借着这一下把戈尾抽出，左手托住根部，身体贴着半脚硬面往第二道外退。
左胯向外滑得更快。
右脚从白粉边缘拖过，裂口被拉开。
他没有松根。
旧守骨的残臂从根部下方穿过去，想把根连同陆沉舟的脚一起卷回去。
陆沉舟抬起左脚。
脚尖离开硬面，身体便往墙深偏。
他把根部往下压。
根角重新扣入浅回槽。
半脚硬面承住了这一回。
左脚没有落稳，左肩托槽却被拖住。
陆沉舟的肋下撞到戈杆，喉间涌上一股血腥气。
他咽了回去。
旧守骨的残臂被根角压向四道断刻。
它的五根骨指仍扣着根部，却找不到第二个承点。
黑边在暗面里扭了一下。
残臂的断口擦过四道刻痕，骨屑从断口边掉下来。
陆沉舟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把戈尾顶到根部下面，手臂沿戈杆往外一送。
根部没有被拔出。
它只沿浅回槽横移了一掌。
残臂的五指同时张开。
关节根脱离了抓力。
旧守骨向后缩去，半截断杆沉在暗面下，黑边却还挂在根角留下的砂痕里。
陆沉舟把根部拖回自己的线外。
他没有把根抱进怀里。
根部太重，右掌也不能合拢。
他用戈尾顶着，左脚一点点把它推到第二道外沿。
根角停在旧砂和硬面之间。
外缘又落下一粒骨屑。
陆沉舟看了一眼。
少了一点。
老敖把灯光照过去。
还在。
够用。
你拿它顶墙？
顶回力。
老敖低头看向暗面。
四道断刻下方，残臂已经缩回去，只剩黑边贴着那条窄边。
窄边被压住，没有再往外抬。
溃卒把枪头勾回自己脚边。
直骨外段被他用左脚踩住，仍没有越过第三点。
它不找枪了。
枪路断了。
它还会找我的手？
会找你留下的力。
溃卒把布结又拆开一圈。
那我不留。
他把铁枪头从直骨外段上卸下，枪尖压在自己砂线内。
直骨外段被他一脚踢到旧石边，骨纹朝上。
年轻妇人从车后看了过来。
别让它碰车。
我不碰。
你的骨也不碰。
知道。
她松开压黑毡的手，先查看夹层。
黑毡没有被车轴顶破。
她把一根松开的麻绳抽出来，缠到车轮外侧。
车线往北。
枪线往外。溃卒说。
陆沉舟把关节根往自己的线内推了一指。
根在我这里。
你们三个都爱画线。
老敖把灯罩合回一半。
暗面下的黑边又动了一下。
这回没有朝第三点，也没有去找铁枪头。
它贴着窄边向下滑，像是还在找一条能绕过根部的旧路。
陆沉舟把第五刃拿到左手。
刀柄压进掌根，刀腹的新缺口没有碰根，也没有碰墙。
他用刀背轻轻压住根角旁的砂。
黑边停住。
刀背只碰了一息便被他收回。
第五刃不能再往里。
他知道。
窄边也没有被掀开。
可刚才那一下留下的回力已经落在关节根上。
根部没有再被墙拖走。
陆沉舟把刀、戈和根分到三处。
右腕的血沿戈尾滴到砂地里。
左脚离开半脚硬面后，他先用戈尾撑住，再把脚收回第二道。
左胯往外松了一下。
他没有倒。
溃卒看着他。
你的根能留住？
留一回。
下一回呢？
下一回再压。
年轻妇人把车轮外的木楔踢进砂里。
我的车只退这一轮。
够了。
不够也没有了。
她把短刀收回腰侧。
白缝深处，旧守骨的残臂没有再出来。
窄边下方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刮响。
关节根的缺口随之向外崩下一粒细屑。
陆沉舟没有追那粒骨屑。
他把根部压在浅回槽外沿，脚尖重新探到半脚硬面旁。
这一次，根角先停住了回力。
旧守骨想走的路只剩窄边下面一截。
陆沉舟望着那截黑边。
明天压它。
老敖问：压边，还是压根？
先让它认清。
认什么？
陆沉舟把第五刃放回石边。
根在我手里。
溃卒收起铁枪头。
年轻妇人重新压牢黑毡。
三条线没有相连。
暗面下，黑边贴着窄边向下缩了一寸。
关节根留在第二道外。
旧回力先认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