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车坡很宽，三辆车却只能一辆一辆放。
孔峻沿着铁环挂索，抹油壮汉守在上头，将粗绳绕过门柱两圈。封槽车压上坡时，陆沉舟在车前背住横辕，右脚踩到凹槽内，车轮才缓缓往下滚。
甲片被包在槽中，骨料车上捆着新得的书和断骨，小车里三个伤者挤在一侧，替蒲燕压住陆雁的毯子。
这一路没人再催快。
车重，坡长，陆沉舟身上没多少好地方。每到一个能停轮的横槽，他便让孔峻插进木楔，自己喘两口气，再往下走。到了最下面，绑着右脚的布已经透出黑红，抹油壮汉肩头也磨得血肉模糊。
孔峻蹲下去拔楔，指头一滑，楔子脱手滚进墙角。他扑过去捡，先抱着自己的手骂了一声，五根指头已经勒得合不拢。
陆沉舟将那段索从他手里接过去，踩住。
你歇。
还一辆。
歇过再拉。
孔峻抬头看他，似乎还想说自己受得住，可对着那张同样没剩多少血色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靠墙坐下，从腰带里掏出那只铜扣，吹去上面的骨灰，露出一点发暗的黄。
抹油壮汉瞧见，眼睛都直了。
哪儿捡的？
柜门上。
你还会捡。
跟着他走这一趟，不能空着手回家。
陆沉舟听得笑了一下。笑完，他从骨料车上拆下一根多余的横木，掷给壮汉。
侧架断的，带回去。
那人接住，掂了掂重量，脸上慢慢亮起来。他认识这种木，火烤不裂，泡水不浮，一根卖掉，够给他媳妇换个不漏雨的屋顶。
他小心将横木绑到车后，绑完又嫌太松，重新勒过一遍。
石存在门边看了许久，低头摸自己的匣子，终于开口：上面那些柜，活根已经退，旧身大半还在。还有人想要回家。
叫他们认。认清自己拿，我不替他们认亲。
老人点点头，扶着墙往柜后去。
陆沉舟将车停在升座外，取出白棠开牌，自己向台心送了一点灵息。牌腹亮起三道短纹，台上六根链子却只颤了一下，再无动静。
连接上层的气已断，牌留着命令，底下没有能举起整座车台的东西。
他收起牌，抬灯照向外沿。
骨轨从这里往下，沿着山腹绕过一整圈，斜斜通向七层。轨旁有供押料人行走的窄道，一截扶栏被谁扯断了，垂在黑处。七层那边的火光还亮着，能听见很远的兽鸣。
孔峻撑着膝盖站起来。
沿这条下，车轮口不合。得拆轨架。
你会拆？
来时没拆过，底下装过。给我两个人，半个时辰。
陆沉舟把灯挂在车沿，向上看了一眼。石存已经领出四个人，抱妹妹骨的年轻人也在里面。其余三人两手空空，一人腰上挂着一串指骨，走几步便低头看一看。
想下去的，来抬。
四个人停住了。
那个抱骨的年轻人先走过来，将布包递给石存，自己蹲到孔峻身旁。另一个空手汉子犹豫了一下，问：你肯带我们出库？
路在这里。抬完这三辆，我最后给你们的车也压一次。
汉子瞧了瞧长轨，伸手去摸那块厚得吓人的骨料，又望见陆沉舟腰边两柄刀，脸上忽红忽白。
我们没车。
那就自己走。腿长在你们身上。
陆沉舟说完，拎刀走向断栏。
九层管事的侧房里有人正低声说话，声音被门挡住，他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一双眼睛透过门缝盯着空槽里的甲片。
那人见他转身，立刻缩了回去。
陆沉舟脚步没停，一刀劈开门闩。
里头三人惊得往后撞。其中一人刚把白色骨铃送到唇边，陆沉舟刀背横拍，连铃带半口牙一齐打进他嗓子。那人捂着嘴跪下，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呛得满地都是。
另外两人同时拔出细刃。
陆沉舟肩头一沉，满开的九窍带起一股直贯到脚下的力。他只向前走一步，侧房里的桌案便被撞成两半，左手扣住一人腕骨，右刀顺势剁开另一人的刀与脖颈。
尸体倒在墙边。
剩下那人腕骨被捏得咯咯作响，还想往桌底缩，陆沉舟将他扯回来，按到自己的刀口前。
铃叫谁？
七层，养髓坪。
叫他们做什么？
上门的人取了界甲，别放。
陆沉舟刀尖往下一压，割开他衣襟。里头藏着一张青纸，半边已被汗浸透，上面画着一只少半片甲的手。
他认不出纸上气路，却认得那处新缺。
纪长庚退回界后，照样有嘴能把话送到别处。书地的水壁断了，这座山里的收骨人也还没死绝。
陆沉舟将纸取出来，放到自己夺来的两张未用青纸旁边。三张纸边缘的青线很像，眼前这张用过的已暗了一角。
什么时候到的？
你们下坡时。
七层谁接？
那人咬紧了牙。
陆沉舟没再问，指头向内一扣，将他整只右手拧得翻到肘边。他惨叫着撞向墙，膝盖软下去，名字也跟着喊了出来。
齐槐！齐槐管兽道，他在下面等白执事送新骨。
孔峻在外面听见，脸色猛地沉了。
那两头兽也在他手里。
陆沉舟将人丢到门口，让壮汉找索绑住。敲铃的还跪在地上，牙血吐出一滩，见他转身，拼命摇头，手指不断指向自己喉咙。
陆沉舟俯身，刀尖挑开他贴身的囊袋。袋里掉出六枚细长骨刺，刺尖黑得发亮，另有一只小小的瓷盒，里面全是淡黄色的药泥。
那人身体一抖，刚抬起的手又伏下去。
你这张嘴，等会儿跟他一块说。
陆沉舟将骨刺连袋挂在门外，没碰那盒药，推门回到车边。
孔峻已把第一辆车的底架翻开，额头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他问起齐槐时牙关咬得很紧，手里拆出来的铜销掉了一回，又掉了一回。
陆沉舟蹲在他旁边，把铜销捡起来，塞回他掌心。
兽替你守着，车先装稳。
孔峻喉咙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
他指着轨上的双槽，告诉陆沉舟怎样压。陆照他指的地方以刀背折下一小片车骨，将多余的外扣削去，底下两枚旧轨轮便能落进槽内。孔峻拿销固定，抹油壮汉抬后轴，余下四人一起托车底，车落上去时发出一声沉实的轻响。
这件事他做了很多年，一旦稳下手，反倒比谁都快。
陆沉舟把剩下的交给他，自己拿出白骨札，坐在断栏旁看那条三线锋气。
白棠用时三线并行，冷罩能覆全身，陆沉舟眼下体内的息，只够送出短短一股。他从起手到收尾看完，将青珠置在掌中，依次收息入窍，再从指端送回刀脊。
第一回，气走到指缝便散了。
第二回，锋上亮起一寸白光，眼前的熟练度连跳数次。他对着断栏最薄的地方一划，细细一线沿铁面割过，留下浅槽，自己小腹里的新息也空了一截。
陆沉舟将手抬到灯下，瞧了瞧那道槽。
这缕气能落到哪里，他现在心里有数了。
他重新把青珠里的寒息收进来，顺着完整清息路留稳，继而再练。每一回都是自己出手，刀锋一次比一次平，散在指缝的气渐渐少了，切入铁面的那点白光反而越发凝聚。
到最后，他刀尖一挑，断栏上半根铁刺干净地落下，掉进轨下黑暗。
孔峻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陆沉舟却已收刀，珠面原本拇指宽的亮光薄下近半。他将珠收入衣内，拎起放在一旁的细索，把两名活口绑到骨料车后，让他们自己贴着窄道走。
下去说话。谁敢往车轮底下钻，我先把腿留下。
第一辆车朝轨下滑动。
陆沉舟站在后辕旁，双臂压住车，孔峻持长杆卡轮。那四个自己想走的人跟在两侧，蒲燕的小车缓缓追在后面，石存抱着木匣，怀里又多夹了一本替陆收好的书。
风从轨下吹上来，带着七层养髓坪熟悉的兽腥。
走过第一个弯，孔峻忽然叫了一声。
台边那两头黑兽正伏在一张骨网里，一头后腿已经见血，另一头脖子被长杆顶着，张嘴喘粗气。齐槐站在网后，肩上披着厚厚的鳞皮，脚边横了六根用来撑兽牙的长锥。
再往外，蒋伏单手握着三叠法板的旧木匣，挡在三名押兽人前面。
他已经输了法板，木匣空着，仍拿在手里当盾。
我亲眼看他赢的。你要押他的兽，等他下来自己谈。
齐槐侧头，向轨上瞥了一眼，嘴唇勾起。
他还真下来了。
他脚尖一抬，将网里那头黑兽的伤腿踩紧。兽猛地挣扎，骨网勒进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孔峻往前扑了半步，车杆险些脱手。
陆沉舟伸手接住长杆，向后一压，整辆车稳稳停在最后那个横槽里。
他让众人把车楔插死，自己沿窄道走下去。
齐槐看着他的脚，笑道：听说你连上头的人都敢砍。我倒想知道，你肯不肯替两头畜生把那片甲交出来。
陆沉舟走到台沿，抬起右手。
他手里拿着刚从九层带下来的白骨铃，铃上血尚未干。他当着齐槐的面将铃捏碎，碎骨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最后一片恰好掉在那只踩兽的脚旁。
你猜我都带下来了，还用得着跟你换？
齐槐眼皮一跳，脚下却踩得更重。
他胸腹处接连亮起九道骨光，厚鳞皮被撑得鼓起。那六根长锥也一齐从地上弹起，被细索牵住，尖端朝外，像六根长得过分的手指。
白执事让你下来时，说没说过，这一坪养髓地为什么交给我？
陆沉舟看着锥上的索，脚步横出半步。
齐槐猛地抬臂，六锥齐发，两根直奔陆沉舟胸口，另两根封住左右，最后两根竟扎向轨上的车。孔峻在上面大叫，抹油壮汉抓着车辕往旁躲，厚重空槽却没法跟着他们一起闪。
陆沉舟的刀已经出鞘。
刀背贴着第一根长锥滑过去，他将其朝外一送，紧跟着撞上第二根。两锥在半空打成一团，索骤然绷直，牵得齐槐肩头往前一顿。
陆沉舟借这半步空隙直冲过去，左掌按住一根来不及转向的锥身，九窍齐亮，三叠第一重的力沿臂压下。
齐槐咬牙往后一拽，锥索缠上陆沉舟手臂，带倒了他半边身。齐槐眼中喜色刚现，陆沉舟却顺着这股拽力跃起，左膝重重撞向他面门。
鳞皮后的骨光猛然一闪，两人的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齐槐后退一步，踩兽的脚终于离开网。
陆沉舟膝头旧伤热得发烫，落地时却稳稳压住了那条索，右刀平着从网面一扫，刀口那一寸刚练成的白光切进去，骨结应声断开。
两头黑兽同时挣起来。
孔峻已松开杆，顺着窄道扑下，嘴里喊着只有自己常喊的短声。伤兽听见，拼命往他那边爬，另一头低着角顶住网，直接将一个押兽人撞翻在地。
蒋伏把空木匣砸进追来的那人嘴里，拽住孔峻后领，朝台边拖了一把。
先解它脖子！
齐槐怒吼，六索猛地收回。
陆沉舟左臂被勒出血，手指仍紧紧扣着锥尾。他看见齐槐腋下鳞皮一抬，露出内侧那片被索磨薄的骨扣，脚下猛然前压，第二重叠力贴着刀背送出。
第五刃劈上鳞皮，整件厚甲向内凹了一块。
齐槐被撞得后背贴住石栏，口中涌出血，九窍同时震响，硬生生把那股力顶了回来。他到底在这层养了多年，骨身厚实，撞过这一刀，眼神反而狠了。
陆沉舟右腕像被火烧，刀锋顺着凹甲向下滑，留下一条发白的长槽。
两人隔着不到三尺互相看着。
齐槐嘴角的笑这回没再挂住。他缓缓松开一根索，手探向腰后，摸出一截灰色骨管。
陆沉舟认得那管口。方才书地里有人想吹铃，现在这东西大了许多，管腹还贴着一张已经亮起来的青纸。
齐槐将它举到唇边，眼睛死死盯着陆沉舟。
你抢我的兽坪，我就让你也见见真正会飞的人。
陆沉舟把左臂上的索往肩后一绕，猛地一拽。
那只正要举管的手，连同齐槐整个人，一起被拉离了石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