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槐被拽得一个趔趄，骨管碰到牙，管口沾出血。
他到底没松手，张口便要吹。
陆沉舟左臂勒着索往后一沉，右刀直接削向那张嘴。齐槐脖颈骨光暴涨，身子猛地侧开，刀刃从他脸上划过，一只耳朵连着半片鳞皮落到地上。
骨管里的声音已经响了。
那声音很短，像有人拿细针刺过耳孔。陆沉舟太阳穴猛地一疼，左手有一瞬发麻，齐槐趁机挣出半步，脚下九窍之力骤然全收向腰腹。
整个兽坪响起铁链拖地的声响。
一头背生骨翅的长兽从后棚跃出，双翼摊开几乎遮住半座台。它胸腹插着一根和灰管同色的细骨，齐槐吹出第二声，那根骨便往肉里陷深半寸，长兽张嘴嘶吼，照着陆沉舟撞过来。
孔峻抱着黑兽脖子，抬头时脸色白得吓人。
是押上层骨的翼兽！
齐槐满脸血，眼底却露出得意。他向后一跃，将胸前凹掉的甲从内往外鼓起，借长兽双翼遮挡，手里剩下的五根长锥再度散开。
陆沉舟把勒索从肩上解下，朝长兽脚下一掷，接着整个人沿台边冲了出去。
翼兽扑空，双爪踩住长索，将后面一排骨架拖得轰然倒塌。齐槐被自己牵着的锥尾带歪，急忙斩断其中一根，才没跟着一起摔进去。
他抬头找陆沉舟时，眼前已经多了一道人影。
九窍齐开后的力在陆沉舟腿上拧成一股。他踏过伏倒的骨栏，刀锋贴着齐槐腰甲缺口送入，三叠力一道接一道地往里砸。
第一道压凹旧裂，第二道震开内扣。
最后那点新息在刃上凝成短短一线，沿着已经露出的甲缝切进去。
齐槐猛地挺直腰，脸上那点得意定住了。
他伸手去抓刀背，五指刚合上，胸腹处便响起一声骨扣崩断的脆响。鳞皮整片往下坠，腰侧露出一条从肋骨直达腹下的血口。
陆沉舟右腕抖得厉害，仍将刀横着往外一拖。
齐槐半截身子被带得转过去，长锥落了一地，灰管也从他唇边滑开。他的手在半空抓了两下，终于按住腹部，血从指缝里急速往外涌。
我在这养了二十三年。
陆沉舟反手一刀，斩断他最后撑住自己的右腿。
齐槐倒在甲片上，喉咙里还在响，眼睛盯着那头翼兽，像在等它替自己扑过来。陆沉舟走上一步，刀锋贯进他心口，等那双眼彻底失去焦点，才将刀拔出。
那就多养几年。
翼兽撞塌了第二排棚。
灰管落地后仍被一截索拖着，管腹青纸忽明忽暗，它胸前那根细骨每亮一下，头便往地上撞一次。棚里还有四头拴着的兽，有两头挣得皮开肉绽，第三头倒卧在角落，脖子歪着，早已没有气。
陆沉舟看了一眼孔峻。
孔峻怀里那头黑兽伤腿正在流血，另一头也被勒坏了脖颈。他抬起头，望向棚内，嘴唇白了又白。
我养不过来。
他声音发哑，接着又说了一遍。
别都给我，我真养不过来。
陆沉舟脚步停了一瞬，刀尖转向地上的灰管。
没人叫你全养。先把它们从这东西上解开。
他用刀将青纸连着管腹挑起，放在石沿上。纸里的气正在自行收缩，血气碰上去，表面只起一点红色，陆沉舟将体内余下的新息送到指尖，按住纸边。
指腹顿时疼得像被针扎。
纸上一根根细线在他眼前亮起来，和白骨札上束骨那幅起收图，有两处极相近。他立刻将手收回，翻出札子，直接对着这张实物看完那条短法，再把指尖按回原处。
第一缕灵息在纸角散开，纸腹猛地一亮，翼兽胸前细骨又陷进去一点，痛得它前爪跪地。
陆沉舟眼神沉下去，第二回把息送得更细，沿完整法中收线的方向反转半圈。
眼前熟练度猛地跳起。
那根绷紧的细线松了。
翼兽不再往前扑，双翼砸地，喘息声像破风箱。陆沉舟把后面三处连口一气压开，青纸从管上软软垂下去，灰管腹里也落出一枚钩形骨扣。
孔峻看见那扣，立即喊了一声：能拔胸骨了！
那四个跟下来的汉子谁也没敢动。刚才翼兽摔棚时，他们躲在车后，眼下看着满地骨架，更怕它挣起来把人撕了。
陆沉舟收起札子，自己走向兽头。
他在它眼前停了一会儿，刀垂在身侧，左掌缓缓向前。翼兽裂开的瞳孔盯住他的手，喉咙里滚着低响，忽然张嘴咬来。
陆沉舟侧身避开，左臂按住它下颌，整个人站到它颈侧，借九窍之力将那颗大头压回地面。兽挣了几回都没挣开，呼吸终于缓了。
孔峻这才冲过来，摸准胸口细骨露出的尾端，拿厚布一裹，用力拔出。
血溅到他脸上。
翼兽猛地一颤，胸腹起伏几次，终于不再拧头。陆沉舟松手向后退，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翅半垂，先闻了闻那根被丢到地上的骨，忽然一口咬碎。
骨屑四溅。
孔峻抹了一把脸，发现全是血，索性又抹了一把。他回到自己那两头黑兽旁，将药泥盒拿过来看，刚掀开盖，蒋伏便伸手挡住。
这盒催兽走路，抹了疼也不叫。不是治伤的。
孔峻愣住，手指僵在盒沿。
蒋伏走到棚后，用空木匣砸开一口矮柜，从里面翻出一只旧陶罐，罐口全是干药屑。他自己蘸了一点尝过，才递出来。
这个止血。我以前在这里押过兽。
陆沉舟看他一眼。蒋伏嘴角牵了牵，脸上有些挂不住，抬手指着齐槐尸体旁那件甲。
我当年没他这么阔。
陆沉舟把断索挑开，刀尖一送，将那片染血鳞皮送到他脚边。
蒋伏一怔。
拦那几个人的价。你自己拣还能用的。
他望着脚边那件自己从前眼热了许多年的甲，忽然蹲下去，用手指把其中一片碎鳞拨正。过了一会儿，他将两块最厚的完整鳞卸下来，又把其余推回。
两块够。你已经留过我命。
陆沉舟没跟他争。他把剩下的鳞皮卷起，让壮汉放上骨料车，自己再去棚里看了一圈。
兽棚后面一间矮屋，住着三个看棚的老人，其中一个脚被骨架砸伤，另外两个正扒着门往外瞧。齐槐死了，他们并没欢呼，只一遍遍问陆沉舟是不是要换人来管。
这里你们守。活兽解开，愿留的留，愿走的走，柜里的东西别再跟活人骨头混一起。
老人望向他车里裹着的真甲，嘴巴张开，半天才道：您真不要这处坪？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
整片养髓坪圈在山里，四周全是用来插骨管的深槽。兽棚虽宽，往高处望仍只能看见一层叠着一层的骨台，阳光连条细缝都落不进来。
他忽然想喝一口没有骨腥味的水。
我要出去。
三个老人互相看看，扶着伤了脚的那一个，慢慢走出门来。最矮的从柜底取出半袋干草籽，另一个抱走一只破锅，伤者则紧紧夹着一根磨得发亮的削骨刀。
没人抢那排拿来押人的链子。
孔峻替两头黑兽包好腿，给它们各喂了一把草籽。它们趴在地上吃得很慢，吃完便把头搁在他腿边，鼻息喷得他衣摆一鼓一鼓。
陆沉舟让车在台边停下，亲手拿回齐槐的灰管与那张已收线的青纸。管腹有个能卡指的小凹口，正对青纸上的三圈纹，纸背一行字已经发暗，却还能读清。
巡兽使，南骨道，回巢。
石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不好。
我听过这人的号。专给栖骨山送活身，走库外那条路。
不是这山里的？
住在外头。最早的换骨人，有些就是他带进来的。
陆沉舟将青纸折好，又把灰管翻了一圈。管底留着一点还未熄灭的灵光，和纸上那三圈纹连在一起，刚才齐槐吹的那口气，确实已经送出去了。
他没试着骗自己。
书地那张纸到九层很快，眼前这封若也一样快，再等兽养好腿，上头来的人很可能会先堵住库口。
孔峻望见他的神情，立即站起来。
能走。慢一些，别叫它们再拉空槽，我把骨料车的重东西卸过去，人推一段。
陆沉舟却摇头，把齐槐倒下时落在地上的长锥逐根捡起。
五根完好的锥，一根断了索。六锥都穿在同一条粗骨索里，尖上有能扣住轨面的倒齿，齐槐拿来压兽，也能插住车台。
他将两根抛给蒋伏。
你熟这里，借你两块鳞的情，再帮我插两处。
蒋伏看看锥，又看向下层那段能直通南骨道的宽轨，眼睛忽然亮了。
你要等他？
叫到嘴边的人，何必留着一路追。
陆沉舟走到台心，将空槽车横过半面，真甲外那层布只挑开小小一角。半掌宽的冷光照出来，附近的血水立即结出一层白边。
他将灰管放在车前最显眼的位置，自己则提刀坐到旁边，低头看那本完整的清息录。
方才一阵出手，体内新息已经见底。他取出青珠，沿刚熟的气路将剩余寒息一点点收进来，珠光越发薄，他腹下那股细流却渐渐稳住。
新学的锋气，吃过亏的距离，以及齐槐身上哪一处甲薄，他都记得清楚。
这一次，他不等旁人先问价。
长轨尽头忽然响起三声清脆的蹄响。
一只细骨长脚踩进灯光里，脚下无血肉，骨节间却缠着细细的青气。紧接着，一辆窄得只够坐一人的骨车从暗道中滑出，车上那人披着灰氅，手里牵着一只巴掌大的金色笼子。
笼内，一颗活人的眼珠缓缓转动，先看见车槽里的甲，随后直直盯住陆沉舟。
灰氅人脸上的从容一点点消失。
齐槐呢？
陆沉舟合上书，用刀尖将那具已经凉了的尸体翻过来，露出胸口干净利落的贯伤。
他叫你来拿东西。东西在这，你自己下来拿。
灰氅人握笼子的手向后缩了半寸。
那颗眼珠却越转越急，最后紧贴在金笼最前端，瞳孔里浮出一只缺甲的手。他低下头，脸色立刻变了，将笼子举到额前，嘴唇飞快地动着，像在听一句很短的吩咐。
陆沉舟翻开白骨札，手指停在收气那一页。
眼珠在笼里看人，笼下三只脚却没有碰到车板，细细的青气将它托着。灰氅人的气与白棠相近，隔着十几步已压得炉火向一侧倒伏。
他瞧见书札，眉头皱得更深。
白棠的东西，在你这里。
刀也在。
陆沉舟抬起左手，把尖上崩了一点的短青刀转过来，缺口朝着他。
灰氅人忽然笑了。他将笼子挂到车前，空出的手向外一翻，一条极细的青线从指端伸出，绕过横车的槽角，笔直探向那片甲。
他嘴里同时道：我叫游赦。你能留住甲，留不住它里面的肉。再过两个时辰，这片肉会自己回去，沿路认得每一个碰过它的人。你把甲给我，跟我走一趟，山上未必就舍得杀你。
陆沉舟的刀锋忽然往下一压。
那寸白光切进青线，线头散开一小团凉雾，沿第五刃爬上来。他虎口顿时一麻，却早已依札中收气法将刀背一翻，卸掉那股附来的寒意，右掌仍稳稳扣着刀。
游赦望向他手腕，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惊疑。
陆沉舟并没追那根退走的线。他将布重新盖好，左手压住槽边，望向游赦车后那条宽道。
刚才窄车下坡时，轮子没有颠过，也没有换过轨，车底的泥却很湿，还夹着两根外头常见的绿草。
这人确实从库外来。
陆沉舟慢慢站起身，将书札收进衣内。
你进来那条道，能过我的车。
游赦脸上的笑意淡了。
陆沉舟将刀刃抬到眼前，刃上最后一缕冷雾散去，映出他嘴角那点已经干了的血。
你给山上送了那么多人，今天先替我送三辆出去。
蒋伏立在车后，将最后一根长锥插进轨缝，半个身子隐在槽壁下。他看见陆沉舟空着的左手朝身后一收，便也收紧了索。两头黑兽伏在更远处，孔峻抱着它们，没再发出一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