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阙只开了一线，阴冷灰气便先从门后漫了出来。
第一道灰影踏过门槛时，所有人都没有立即出手。那东西身披残破石甲，甲片之间没有血肉，只填着一层干枯得近乎木质的暗褐皮膜。
它腰间悬着一枚灰令，形制与蓝凤凰此前拿出的坛印极像，正面却多了一道细长血槽。
周恒目光只在灰令上停了一瞬，便落到它脚下。灰甲每走一步，地面原本沉寂的灰黑阵纹都会亮起一截。不是它在借阵移动，而是整座外坛正在迎它出来。
诸葛青低声道：“不是普通傀儡，阵在认它。”“那就先别碰阵。”
周恒没有拔剑，灰甲走到门前，缓慢抬头，空洞眼眶里，两点暗红光芒一闪而逝。
下一刻，它没有扑向距离最近的剑无尘，也没有看雷震子，而是径直抬起右臂，指向周恒腰间的金令。那动作像一个信号。蓝凤凰袖中同时飞出七点细小紫光。
周恒早就在防她。金蛟剑几乎与紫光同一瞬出鞘，白金剑气横扫身前，却没有斩中任何蛊虫。
七只细蛊在剑锋临近前忽然炸成淡紫粉雾，贴着地面和石壁迅速散开。“退开！”
符灵儿先察觉不对。
她一张清风符拍在地上，风势刚起，紫雾却没有被吹散，反而像无数细针扎进风中，顺着灵气流向迅速扩散。周恒鼻端只闻到一丝极淡腥甜，神识反馈便忽然乱了一层。
秘境本就严重干扰神识。此地又有灰阵、残阙与五行乱流交叠，这层紫雾不是封住神识，而是让原本就混乱的反馈多出大量虚假细波。
远一些的动静立刻变得更难分辨。蓝凤凰没有掩饰：“封识蛊。不是毒。”
“你倒提醒得周到。”冷月声音很冷，“免得你们死得不明白。”
话音刚落，铁手背后暗红剑匣轰然落地。
匣盖并未完全打开，只弹出三道赤黑金属锁链。两道直奔洪英手中的火令，最后一道却砸向周恒与残阙之间的石地。
洪英伤势未复，没有逞强硬接。他猛地退后半步，鬼头刀只斩锁链侧面。
火光一炸，锁链被劈偏，却顺势绕过刀背，像活蛇一样重新卷来。药元子袖袍一抖，青木藤从石缝暴长，硬生生缠住第二轮锁链。
“你站后面。”洪英脸色一沉：“老子还能打。”
“我知道。”药元子头也没回，“所以才让你别把仅剩那点能打的力气浪费在铁链上。”
洪英骂了一句，到底没往前冲，另一边，剑无尘已经挡在铁手正面，剑匣轻鸣。
一道极细剑光斩中第三根锁链，金铁交鸣只响了一声，那条足有手臂粗的赤黑锁链便从中央平整断开。铁手看着断口，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来。剑无尘只说了三个字：“你拦我？”
“奉命。”“那就拔器。”
没有第三句，就在两人气机同时攀升时，外坛两侧忽然传来密集脚步和机关摩擦声。
周恒没有放大神识强探，只凭近处清晰反馈和耳中动静判断。左侧石道至少有数具重物正在靠近，右侧则夹着压抑兽吼。
灰甲守坛者的石戟第一次横扫时，所有人都本能后退，唯独诸葛青盯着戟锋拖过的地面。戟刃明明没有真正碰到古纹，五行旧线却还是被牵出一圈暗光。
他很快判断，这具守坛者并非靠自身灵石驱动，而是与残阙禁制连在一起。只要门还在，它就几乎不缺灵力。
“别跟它耗。”
诸葛青提醒。
周恒本来也没准备耗。他让十二柄金剑分成两层，外层只碰戟杆和关节，内层则不时逼向灰甲胸口那块暗红晶核。
每当守坛者为了护核转身，门前就会露出短暂空隙。剑无尘看懂后也没有抢着斩傀，只用一道极细剑气逼另一侧肩甲。
两名剑修没有配合过，却都把“让它转身”
当成目标。
四宗立刻察觉。铁手不再追洪英，重锋改砸周恒外层剑群；蓝凤凰也放出两只透明蛊，专门附在金剑剑脊上扰乱灵力。那两只蛊几乎没有重量，神识在秘境干扰下也难以远远分辨。
周恒靠剑阵反馈察觉其中两柄灵剑突然变钝，直接切断那两柄与阵势的主联系，让它们自行坠地。宁可暂时少两剑，也不给蛊虫沿灵力联系倒爬进主阵的机会。
“知道怎么对付你的剑。”
冷月低声道。
“知道一些。”周恒看向蓝凤凰，“不像今天才想。”
这也是四宗任务准备充分的第二个证据。对方不只知道古坛，还提前收集过五宗核心弟子的战斗特点。
凌云超泄露的是周恒个人情报，四宗自己显然还有另一套情报渠道。这里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一个叛徒，而是有人早就把这一届九宗弟子当成了需要预先拆解的对手。
此前退走的天傀宗与御兽山，也到了。蓝凤凰看着周恒：“现在还要开门？”
周恒缓缓握紧金令。“你们四宗若只是守门，不会带这么多人来。”
“所以呢？”“所以已经没有再问的必要。”
金蛟剑落入掌中。周恒第一次主动向前一步。
“要令，自己来拿。”
灰甲眼中的暗红光芒猛地大亮，两侧石道同时传来暴喝，外坛最后那点没有撕破的脸皮，在这一刻彻底没了。真正先撞在一起的却不是周恒与蓝凤凰。
雷震子脚边忽然炸开一圈青紫雷光。他没有冲四宗任何一人，而是先把雷音殿两名同门往自己身后推了一步。
方才神符宫那名弟子还在，五宗内部有没有第二个被收买者谁都不知道。雷震子嘴上再急，这时候也没把后背完全交给任何人。
剑无尘的做法更简单。他背后黑色剑匣微微偏转，九道剑光没有出鞘，却分别对准外坛几处最容易绕后的石道。
只要有人从暗处靠近，无论哪宗，先吃一剑再说。周恒把这些反应都看在眼里。
四宗已经撕破脸，五宗却还不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队伍。这就是对方最有利的地方。
四宗至少知道自己要守什么、抢什么，而他们这一边直到片刻之前，还在互相交换证据，“诸葛青。”
周恒忽然开口。“说。”
“别管谁指挥谁。把残阙到外坛口分三层。”
诸葛青只思索一瞬便明白他的意思。
最内层守金火二令，中层拦四宗核心，外围只做示警。这样即便五宗内部还有暗子，也很难一次把所有人位置搅乱。
三面阵旗随即飞出。符灵儿看了一眼，没有争阵权，反而把自己的符箓补到诸葛青阵旗之间。
她与诸葛青在裂谷一路查阵，本就已经习惯这种配合。药元子则低声对冷月道：“洪英交给我，你看周恒侧后。”
冷月点头，没有人推举首领。可真正打起来，各自最擅长什么反而清楚得很。蓝凤凰看见这一幕，眼中笑意彻底淡去。
她原本最希望的，就是五宗在四宗身份暴露后先乱一次，现在没有乱，便只能硬打。“铁手。”
她只叫了一个名字。
铁手手腕一翻，三枚拳头大的赤铁圆盘甩到左右石壁。圆盘落地后迅速展开，竟在外坛侧面形成两面临时金属障壁，把原本宽阔的战场强行压窄。周恒立刻明白四宗不是临时应战。
灰甲守坛者真正踏出残阙后，周恒先注意到的不是它手里的石戟，而是脚下。每迈一步，残阙两侧被灰黑阵纹覆盖的五行古纹都会先亮一瞬，再被暗色重新压下。
这具东西并不是普通傀儡，它借的仍是古坛本身的力量，只是控制权早已被后来的灰阵扭曲。诸葛青也看见了这一点，立即提醒所有人不要把术法胡乱轰向门基。
若门前古纹被彻底打碎，里面的人反而可能直接得到一条没有原禁阻拦的通路。
四宗显然知道这个禁忌。铁手第一轮重锋落下时，刀势宁可偏半尺，也没有碰残阙门柱；蓝凤凰的蛊雾同样贴人不贴阵。
这个细节比任何口头承认都更说明问题。他们不是临时站队，而是提前学过这里该怎么打、哪里不能打。
周恒把这一点记下，手中金令却没有立刻显露全部古纹，只留最浅一层响应。他现在不只是防面前的人，还要防四宗借他的令牌反推出更多开门方法。
连这种适合残坛地形的器具都提前带进来了。他们入秘境前便知道最后可能在这里与人动手。这一点，比任何口头承认都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