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雾铺开后，最先受到影响的不是眼睛，而是判断。
周恒分明听见左侧有傀儡踏地，可神识里却同时出现三处近似反馈。一处靠石壁，一处在高处，还有一处几乎贴着脚下灰纹移动。
三道气机都像真的，若换成平日，他只需扩大感知范围重新比对，此刻却越向外越混乱。
他没有硬撑，神识强大，不等于必须把所有东西都看清。周恒当即把感知收回近处，只守住自身、洪英、药元子、冷月以及残阙附近。外围交给眼睛、声音和其他人。
“她在逼我们分开。”
冷月显然也看出来了。封识蛊最大的作用不是让人变瞎，而是把各自之间原本能够共享的预警距离压短。
阵地一乱，天傀的暗器、御兽的偷袭、万蛊的寄生手段都会更难防。
符灵儿抬手打出四张淡青符纸，符纸没有去驱紫雾，而是分别贴在外坛四角，青光亮起以后，任何灵力穿过符光都会带起一声极轻铃鸣。“看不清就别看。”她道，“听响。”
诸葛青也立刻补上阵旗。两人没有试图破解蓝凤凰的蛊法，只先给所有人造出一套最粗糙却可靠的近身预警。蓝凤凰看见后没有急着加蛊。
她颈间彩蛇滑落肩头，落地时已膨胀到腰身粗细。蛇身鳞片五色斑斓，偏偏没有半点鲜艳之感，反而像一层层凝固毒斑。
它没有扑人，只沿外坛边缘快速游走。每经过一处，紫雾便浓一分。
“母蛊不在蛇上。”
周恒忽然道。冷月侧过脸。“你看见了？”
“没有，她若把母蛊放在最显眼的东西上，就不是蓝凤凰。”
冷月没有反驳。她长剑出鞘，寒气不向蓝凤凰，而是沿地面铺开。
薄霜爬过石缝，紫雾中的无数微小虫足终于暴露出痕迹。那些蛊虫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落上冰霜后却会留下密密麻麻的细点。
“右后。”
周恒顺她所指看去，一块半塌石台下，紫点最密，金蛟剑没有斩蛊。一道剑气直接切开石台。
轰！
碎石炸开，下面却没有虫巢，只有一只巴掌大的紫色空壳。剑气刚落，空壳便自燃成灰。
蓝凤凰唇角微动：“猜得不错。”“假的也放得不错。”
双方说话时，真正杀招已经从另一侧到了。
金属破空声没有经过紫雾外围，而是从地面传来。周恒脚下灰纹忽然鼓起，一根漆黑傀针从石缝直刺脚踝。他没有跳。
脚下土行气机刚一出现异常，周恒便已经借附近岩层中的土气横移出去。五行遁并非凭空消失，白金灵力只是临时借土行路径穿过数步距离。傀针刺空后，紧接着炸成一蓬黑色细线。
那些线不是冲周恒，而是向洪英缠去，洪英右臂受伤，反应仍不慢。他没有挥出重刀，只把火令往刀背一压。赤红古纹一亮，近身细线顿时像撞上炽热铁壁，迅速卷曲发黑。
下一刻，一具无面木傀从紫雾里撞出。鬼头刀骤然横扫。洪英只出了一刀。
火光劈开木傀胸腔，他自己却被反震得后退一步，背后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他脸色一白，咬牙没出声。
药元子已经到了身后。一掌按住洪英肩膀，把人向后推去。“这一刀以后，你守令。”“我……”
紫雾铺开以后，周恒最先做的是把神识收回身边，不再试图透过整片蛊雾追蓝凤凰。
秘境本就严重干扰神识，蛊雾再叠一层细碎假反馈，越往外探，识海里越像同时响起几十处轻微虫鸣。强行扩大感知只会让真假信号混在一起。
幻璃若在全盛，这种时候最适合用万象幻瞳分辨，可它仍在灵兽袋内沉睡恢复。周恒没有为了方便把它叫醒。他改用更笨也更稳的办法。
金剑悬在低处，以剑锋感应气流；冷月冻结地面薄尘，看哪里有脚步和虫群经过；符灵儿则撒出一圈没有攻击力的荧光粉，蛊虫一碰便会带走极淡亮点。
蓝凤凰很快发现自己的封识蛊没能让五宗彻底失去方向。她也没有执着。紫雾真正用途本来就不是让所有人瞎，而是让四宗换位时更难被锁定。
铁手借雾从右侧撞向洪英，墨机子几具轻傀则沿左墙扑金令。两边同时动，周恒只能选一边先应。
他没有救洪英。药元子就在洪英附近。
周恒反而十二剑齐转，把轻傀全部逼离金令附近。洪英见状没有不满，只骂了一句“老子还没残”
，鬼头刀便借药元子青藤掩护劈偏铁手锁链。
队伍真正形成默契以后，不再是谁遇险周恒就必须亲自补。每个人都守自己该守的位置，才能让四宗这种多点同时施压失去效果。
蓝凤凰在雾后看见这一幕，眼神终于沉了一些。她最希望的就是让周恒不断救人，把金令自己送离残阙阵位。现在这一招没有奏效，紫蛊只能继续消耗，而不能真正改变战局。
“闭嘴。”
药元子难得说得粗暴，青木珠同时升起，大片木气向前压去，紫雾中的蛊虫接触木气后并未死亡，却像忽然失去方向，飞行轨迹出现明显偏斜。蓝凤凰眼神微凝。
药王谷不擅长杀人，不代表不懂毒、不懂虫，更不代表面对蛊术时毫无办法。
药元子看着她：“你用活蛊扰灵，我以生机乱它们的归巢感应。今日不一定破得了你的蛊，但你也别想靠一层雾把我们全困死。”
蓝凤凰抬起一只手，紫雾忽然向两侧分开，不是退。是让路。数十道高矮不一的傀影，已经从左侧古道无声无息走进外坛。
最前方，墨机子五指缠满黑色傀线。右侧则传来一声震耳兽吼。
御兽山也终于压了上来，蓝凤凰看向周恒。“现在才是开始。”
周恒很快又发现封识蛊还有第二层麻烦。
紫雾本身虽然不毒，可人在其中停得越久，衣袍、灵器甚至护体灵光上都会沾到极细蛊粉。那些蛊粉不直接侵入身体，只会在修士调动灵力时产生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小波动。
对蓝凤凰而言，那就是一个个移动标记。冷月第一次换位时，蓝凤凰甚至没有回头，三根紫针便提前落到她下一步可能站的位置。
若非冷月临时收脚，那三针至少会逼她再换一次方位。
“她不是看见我们。”冷月道，“是在看蛊粉。”
符灵儿低头看自己的袖口，果然发现灵光每次流动时都有几点微弱紫芒闪过。
“真够烦的。”
她直接撕掉外层衣袖，又给几人各甩一张净尘符，普通净尘符不可能解蛊，却能把最外层蛊粉连灰尘一起震掉。周恒也照做，没有因为一张低阶符箓嫌麻烦。
蓝凤凰见状，终于第一次主动向符灵儿出手。一只通体苍白的小蛾从紫雾上方掠过，翅膀每扇一次便落下几粒银粉。符灵儿刚想以火符焚烧，药元子却先喝道：“别烧！”
火符停在指间。下一刻，几粒银粉落到石面，接触残留火星后骤然膨胀，炸开一圈刺鼻白烟。符灵儿脸色发黑：“见火就炸？”
药元子皱眉：“不是炸，是药性骤变。你若把一片全点了，咱们自己先闻一炉毒烟。”“那你还说不是毒？”
洪英在后面道。
“封识蛊不是毒，这只又不是封识蛊。”
洪英被堵得没话。周恒却因此更清楚万蛊山战法的麻烦。
他们不是一个蛊解决所有问题，而是一层一层把战场变成适合自己的地方。
封识蛊扰感知，银蛾逼人不敢随意用火，蛊粉又替蓝凤凰标记位置。若拖得再久，谁知道还有第四层第五层。
“不能一直守。”周恒道，诸葛青正在调整阵旗，闻言只回一句：“那就先把她的雾切开一条。”
阵法做不到，剑可以，周恒与剑无尘几乎同时看向外坛上方那道天然通风裂缝。
下一瞬，两道完全不同的剑气先后斩入裂缝两侧石壁。
碎石崩落，原本只有一线的风口被硬生生扩大，外面裂谷乱风顿时灌入坛内。紫雾没有被彻底吹散，却第一次被撕出一条清晰通道。
蓝凤凰看着那条风口，低声道：“拆坛打架。”周恒道：“坛又不是你的。”
这一次，连冷月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