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玄天劍宗，群峰如劍，直插雲海，主峰後山一座黑石劍閣內，門窗全部緊閉，閣中沒有多少陳設，一張長案。數只蒲團。牆上懸著七柄古劍。
劍無塵站在長案下首，與靈藥秘境時相比，他身上的傷已經恢復，白衣也換回玄天劍宗真傳制式，只是神色比往日更冷。上方坐著數人。有金丹。
也有兩道氣息深不可測，只安靜坐在那里便讓整間劍閣里的靈氣都像被無形鋒芒切開，劍無塵已經把秘境之事講過一遍，四宗。黑袍魔修。灰壇。
古令。該交的證物也全部交過。此時真正留下他單獨問話的，卻不是這些。
“你確定？”
左側一名白發老者開口。
“確定。”
劍無塵沒有半點猶豫。
“周恆所用劍訣，出自《玄天劍訣》。”
“第幾層？”
“無法確認完整層次。”
“為何？”
“他沒有在我面前完整施展本宗劍式。”
劍無塵道，“但劍元氣息、部分運劍法門，以及金行劍意的根本，都不會錯。”
另一名金丹修士皺眉。
“會不會只是旁支功法？”
“不會。”
“你只看過幾劍。”
劍無塵抬眼。
“弟子修《玄天劍訣》一百二十七年。”
劍閣安靜，這句話已經足夠，同宗劍修，對自己主修功法的氣息熟悉到骨子里，可以模仿劍招。可以仿造劍氣顏色。可行功根本很難完全騙人。
白發老者手指在長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怎麼說？”
“早年偶然所得。”
“何處？”
“不肯說。”
“你沒繼續問？”
劍無塵沉默片刻。
“當時四宗與魔修之事未明。”
“周恆又是五宗共同破壇的重要戰力。”
“弟子認為，不該在秘境里因此與藥王谷先起沖突。”
沒有人為這句話發怒，反而有一名老者微微點頭。秘境里的選擇沒有錯。真正麻煩的是現在。
《玄天劍訣》是玄天劍宗核心傳承之一。一個外宗弟子得到殘篇，與一個外宗弟子靠它一路修到築基圓滿，意義也完全不同。
前者可能只是偶然流出。後者則證明外流的內容至少足夠完整。
“周恆如今什麼修為？”
“出秘境時已經築基圓滿。”
“戰力？”
劍無塵想了一下。
“築基境內，很強。”
這評價從他口中說出來，比“天才”
兩個字更重。有人看向他。
“與你相比？”
“單論劍術精細，弟子勝。”
“生死斗呢？”
劍無塵沒有立刻答。閣中幾名修士神情都微微變了。片刻後。
“難說。”
劍無塵道。
“他手段很多。”
“陣法、御獸、煉體、神識都不弱。”
“秘境最後一戰，他在嚴重受傷的情況下仍能持續作戰。”
白發老者的手指停下，原本只是外泄功法的問題。現在又多了一層。這個人本身正在迅速變強。
“藥王谷那邊什麼態度？”
“剛傳來的消息。”
一名金丹修士取出玉簡。
“周恆因秘境大功，被藍仙定為藥王谷第一真傳。”
劍閣里第一次真正出現明顯波動，連劍無塵都抬起頭，第一真傳。這意味著藥王谷已經把周恆擺到下一代最核心的位置。再公開索人，性質完全不同。
“有意思。”
白發老者淡淡道。
“一個修本宗劍訣的人，成了藥王谷第一真傳。”
沒人笑，這件事確實不好處理，眼下四宗勾魔之事還沒結束。五宗表面上必須站在一起。玄天劍宗若在這個時候公開逼藥王谷交出第一真傳，四宗只會樂得看他們先內斗。
可什麼都不做，也不可能，劍無塵站在下首。他知道接下來的決定已經不是自己能插手。片刻後，上方一名始終沒有開口的青袍老者終于睜眼。
“先查。”
“查他何時得到劍訣。”
“查是否還有第二人修。”
“查外泄源頭。”
“藥王谷那里暫時不要驚動。”
白發老者點頭，劍無塵卻听出了另一層意思。先查。不代表只查。
《玄天劍訣》既然已經確認外流，玄天劍宗絕不會把事情輕輕放下。白發老者又讓劍無塵把周恆在秘境里使用過的劍法逐段復述。
哪些是直接以劍元斬擊，哪些借了劍陣。哪些只是普通御劍。劍無塵說得很細，卻沒有為了證明自己判斷正確而把看不清的部分補全。
“他真正與我交手不多。”
“後面灰壇大戰，他的劍陣損傷嚴重。”
“所以弟子能確認的是劍元根本，不能確認他手里《玄天劍訣》究竟完整到哪一層。”
青袍老者點了點頭，這反而讓判斷更可信。若劍無塵張口便說周恆掌握完整宗門傳承，閣中幾人還會懷疑其中有主觀成分。如今只確認自己真正看見的東西，問題便更難否認。
另一名元嬰修士忽然問︰“周恆知道你認出來了？”
“知道。”
“怕不怕？”
劍無塵想了一下。
“警惕。”
“沒有怕。”
這句話讓上首幾人神情都有些微妙。一個外宗築基修士被玄天劍宗真傳當面點破核心劍訣來歷，卻沒有慌著解釋，也沒有急著交出功法求和。
說明對方不是不知道分量。只是有自己的底氣。白發老者低聲道︰“第一真傳……”
“藥王谷倒是真舍得下重注。”
劍無塵沒有替周恆說話，也沒有順勢貶低，他只是站在那里。對劍修而言，事實就是事實。周恆強不強，不會因為雙方可能成為敵人便發生改變。
劍閣問話結束時，劍無塵並沒有立刻離開主峰。他站在石階上看了一會兒雲海。一名同門真傳從旁經過，見他獨自站著，隨口問︰“秘境那件劍訣的事？”
劍無塵看過去。對方顯然只听到一點風聲。
“真有人在外面修本宗劍法？”
“嗯。”
“藥王谷那個？”
劍無塵沒有繼續答。同門卻已經從他的反應里得到答案。
“宗里會讓藥王谷交人吧。”
“未必。”
“為什麼？”
劍無塵只道︰“現在不是兩宗爭一門劍訣的時候。”
他沒有把高層可能的決定告訴任何人。
也確實不知道最後會怎麼處理。只是想到周恆在秘境里那句“早年偶然所得”
，劍無塵自己同樣好奇。
這門劍訣究竟從哪里流出去的，若周恆只是撿到一枚古玉簡，那源頭也許早已斷掉。若背後還有人。問題便遠比一個周恆更大。
上首幾人也討論過最溫和的辦法。派人去藥王谷交涉，只要求周恆交出劍訣玉簡，並立誓不再外傳。
可問題很快被指出。周恆已經修成，所謂“不再外傳”
只能管玉簡，管不了他這個人。
更沒人能保證他是否早已拓印第二份、第三份。若玄天劍宗連自己核心傳承外泄都只換來一紙誓言，宗內同樣無法交代。
事情于是重新回到最難的地方。不是功法怎麼追回，而是修成功法的人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