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忽然一变。
那变化来得极快。
前一刻，众人的注意力还在那个“亼”字上，下一刻，一段残破而凌乱的景象，已经从天机子的窥探中闯了出来。
未来的一角。
它并不完整。
零碎的画面接连闪过，许多地方尚未看清，便又被后面的片段遮住。众人还来不及将其拼成一幅完整景象，一道声音便先到了。
龙吟。
没有任何征兆。
也没有给人慢慢分辨的余地。
那声悲怆的长吟，仿佛横越了万古岁月，伴着破碎的未来画面，轰然撞进了所有人的识海！
渊斗脸色骤变。
他的身体几乎本能地绷紧，原本落在光幕上的注意力，也在这一刻被强行拉回自身。
护住识海！
同样的反应，几乎同时发生在其余几位武帝身上。
有人垂目凝神。
有人抬起的手骤然握紧。
原先因为窥见归亼之地而集中起来的心神，此刻全部转向抵挡那道龙吟带来的冲击。
太强了。
强得他们连多想一瞬，都不愿冒险。
他们是武帝。
哪怕异兽的兽帝站在面前，也能与之一战的人族至强者。
可眼下，仅仅是一道随着窥探而来的声音，便让他们不得不先护住自己的识海。
没人逞强。
更没人觉得，自己若少作半分抵挡，便能显出比旁人更多的从容。
那股压迫，正实实在在落在每个人身上。
距离光幕远一些，并没有让谁轻松下来。
声音已经轰入识海。
有人原本正专注辨认画面，此刻不得不收住那份追看的心思，先将心神稳牢，再把注意力分回眼前。
他们的动作都很快。
可快归快，毫不犹豫地采取抵挡，本身便已说明了问题。
寻常声势，哪里值得十帝如此？
眼下却没人腾出工夫去看谁的反应更大。那份冲击落在自己身上，便已经足够让人明白，这次遇见的东西，绝不能照先前的敌人去衡量。
渊斗呼吸一沉。
他擅长正面交锋，战到激烈时，越是强敌，越能逼出他的斗志。
此前狴犴越界，他一拳便轰了上去。
可这一刻，那声龙吟带来的感觉，与兽帝出手截然不同。
它甚至没有化作一道朝他杀来的身影。
没有可以迎上的拳爪，也没有能让他抓住时机还击的招式。
只是一声吟。
便已逼得他先守住自己。
渊斗指节绷紧，眼神沉得厉害，嘴里却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此时开口争强，没有任何用处。
其他人同样如此。
他们一面抵挡识海中荡开的声音，一面紧盯着那些破碎画面。
越是清楚自己正在承受什么，越不能轻易放过这一眼。
可那段未来实在太碎。
尚未得到更多能够确认的内容，那股悲怆之意，便已随着龙吟压了下来。
悠远。
苍凉。
仿佛有极其漫长的岁月，都被压在这一声里。
令人心惊的力量之中，又分明透着已经逝去的意味。
这条龙，已经死了。
众人逐渐辨明这一点时，神情反而比方才更加凝重。
若是尚在世的强敌，正隔着某种手段向他们出手，倒还可以顺着这个方向去想。
可如今，他们听见的，竟是一条亡龙的声音。
已经死去，仍能如此。
那么，它活着的时候呢？
这一念头，在几人心中几乎同时浮起。
没有谁急着说出来。
他们还在抵挡。
哪怕知道那条龙已死，眼下这道声音的强大，也不会因此少掉半分。
白启同样护住了识海。
他没有退开视线，眼中那份平日里的沉静，却已变得格外深。
杀神站在那里，神情未见慌乱。
可与其他人一样，他没有轻视这声龙吟。
声音终究掠了过去。
识海中的余响却未立刻散尽，仿佛那份悲怆仍在极远处拖曳，让人一时难以从刚才的感受中抽离。
众人没有马上接话。
方才还在眼前的祖地、神庙，似乎都被这一声长吟压住了分量。
他们最初在意的是怎样抓住胜机。
如今，却被迫看见了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龙？
渊斗慢慢松了松紧握的手，抬眼朝其余人看去。
几道目光相接。
没有人从旁人的脸上看见比自己更轻松的神情。
显然，刚才那份压迫，并非谁一时失察，更不是只有某一人的识海受到了影响。
在场十帝，都感受到了。
神农姜百草的目光停在前方，眉头久久没有舒展。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这一停，让旁边的人也向他望来。
姜百草没有立即迎上那些视线。
他还在斟酌。
有些判断一旦说出口，便不仅仅是在问那条龙，也是在问他们自己。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豫。
“你们说……”
众人等着。
姜百草抬起眼。
“这条龙，会不会是武神？”
两个字落下。
周围没有人回答。
连原本还在调整呼吸的人，动作都似乎轻了些。
武神。
这个称呼，像是将方才各自压在心中、没有说出来的念头，直接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立刻反驳，说这只是推演中看见的一段残影，不值得如此猜测。
他们刚刚都亲自抵挡过。
那份感受，做不得假。
只是究竟到了什么层次，仍需要一个能够让众人信服的判断。
几道目光先后转向同一个人。
白启。
十帝之中，他最强。
若说此刻谁的判断最值得听，众人自然会先想到他。
渊斗也看了过去。
姜百草问完之后，同样望向白启，等待着回答。
白启沉默了片刻。
随后，缓缓摇头。
这一下，没有给他们想要的确认。
他并不能仅凭方才那声龙吟，便替那条亡龙定下一个准确的境界。
但有一件事，他能够判断。
白启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我只能说，若是还在世，怕是一击就能秒杀我。”
话落，没有惊呼。
也没有谁猛地站起来，追问他是不是太看轻了自己。
所有人都安静着。
甚至比听见“武神”二字时，还要安静。
白启已经将自己能够确认的差距说了出来。
而他们，谁也没有觉得，这句话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