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啟的話落下許久，都沒有人接。
方才那聲龍吟，似乎仍壓在眾人心頭。
最強的白啟，若面對那條龍生前的力量，怕是連一擊都撐不住。
這樣的差距，听起來實在太大。
可他們沒有震驚。
因為在護住識海、抵擋那道聲音的時候，眾人便已經感覺到了，只是沒有將那份感受化成如此直白的一句話。
如今，白啟替他們說了。
他沒有強撐著帝境的威嚴，也沒有因為周圍都是同道，便給自己多留一點余地。
擋不住，就是擋不住。
知道這一點，並不丟人。
真正讓人難以開口的，是順著這個判斷往上想。
在武帝之上，確實還有更高的層次。
他們不是第一次隱約感覺到。
能走到今日，站在人族修行的最頂端，豈會連前方是否仍有路都全然察覺不到？
只是感知到，與能夠走上去，終究不是一回事。
有時越往深處探，越能意識到那道距離。
遠得難以觸及。
以他們的力量，已經能夠縱橫這片世界；可再往上，仍有讓他們力所不及的高度。
這些年，武帝二字意味著太多。
意味著一方種族最強的倚仗，意味著遇到連武皇都無力解決的事情時，最後還有人能站出來。
許多目光望向他們時，已經不會再往更高處去看。
久而久之，就連他們自己，也不願輕易將那個無法抵達的層次拿出來談。
說出來，又能如何？
知道有路，卻走不到。
對已經走了這麼遠的人而言，這種無力，遠比一句前面無路更難接受。
所以方才姜百草問出那句話，並不輕松。
他猶豫的，何止是那條龍究竟該叫什麼境界。
更是要不要將大家都不願踫的東西，當著所有人的面揭開。
“會不會是武神？”
話很短。
但能讓他問出來，便已經需要極大的勇氣。
如今白啟沒有確認那個稱呼，也沒有否認更高層次的存在。
他只給出了自己面對那條龍時的判斷。
這一句，已經足夠沉重。
姜百草垂了垂目光。
淵斗則站在原處，唇邊動了動，到底沒有說出什麼。
若是尋常的強敵，他還能說一句打過才知道。
可眼下這句話，連他自己都說不出口。
剛才識海中的沖擊還沒從記憶里退去，逞強也得有個憑據。
那條龍甚至已經死了。
只剩窺探中的一聲悲吟，便讓十帝一齊抵擋。
活著時會有多強，不用再拿人上去試。
沉默一時間格外難熬。
可眾人終究沒有任由自己一直陷在里面。
他們坐在這里，是為了眼下的戰局。
更高的境界令人無力，那條亡龍也令人生畏，可第一龍帝神廟既已顯現，歸�𪈠圻a又被窺見，總得先把能夠弄明白的事情理出來。
有人慢慢抬起頭，重新望向方才光幕所在的方向。
第一神廟在歸�𪈠圻a，並不奇怪。
那本就是所有異獸族群共同的祖地，九大帝族世代拱衛。作為龍帝神廟的核心，第一神廟出現在那里，可以理解。
問題在于後面。
為什麼會有那聲龍吟？
未來的片段里，為何會牽出一條已經死去的龍？
幾道視線再次相接。
這一次，眾人關心的已不再是武神兩個字，而是那段破碎畫面，與他們眼下正在追查的事究竟有何關聯。
“神廟在那里，說得通。”
一位武帝緩緩開口。
“可那條龍，又是怎麼回事？”
沒有人能夠立刻回答。
他們看到的片段太碎，听到的聲音卻太強，足以確認其中有非同尋常的存在，卻不足以拼出前後因由。
死去的龍。
未來的景象。
再往前，是第一神廟與九大帝族祖地。
這些東西已經一並出現，但中間那條尚未看清的聯系，仍橫在眾人面前。
淵斗听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
他本就不擅長從這些零碎東西里，一點點琢磨出未知的來龍去脈。
若有敵人，擺在眼前，他可以上。
可如今連要問的東西都像隔著一層，眾人你一句我一句，也沒法憑空說出個答案。
何不接著看？
方才天機子已經一路追到了歸�𪈠圻a，再向後推些，說不定便能看清。
這個念頭一起，淵斗便轉向了天機子。
“老道，你再算一下不就行了？”
最後一個字出口時，他的視線也恰好落在對方身上。
隨後，神情猛地一變。
天機子仍在原處。
額角的汗尚未干，發絲貼著鬢邊，先前始終抬著的手，此時已經落了下來。
人很清醒。
也沒有受傷。
可那份消耗，卻遠遠超出了淵斗剛才的估量。
靈力，幾乎要見底了。
淵斗心頭一驚。
他當然看見過天機子施法時汗如雨下，知道這次窺探不輕松。
可沒想到，竟會耗到這一步。
從第一神廟，到九族祖地，再到歸�𪈠圻a與那聲亡龍長吟，眾人的目光一直追著新出現的東西走。
每多看到一處，便離關鍵更近。
卻也每往下看一層，便要由天機子繼續撐住。
此刻收回注意力，淵斗才真正看清，那些景象並不是老道揮揮手，便能輕易端到眾人面前的。
一位靈帝。
靈力耗到近乎枯竭。
哪怕沒有傷勢，也足以說明這次窺探有多難。
天機子抬眼看向他，沒有像平時那樣，順勢罵一句你當老道是什麼。
他只是稍稍緩了口氣。
“眼下，算不了了。”
聲音仍穩，話卻說得很明白。
短時間內，已無法再窺探命運。
淵斗站在那里，原本準備接下去的話，全都停住了。
他沒再催。
也沒有因為自己剛說完那句再算一次，便非要找幾句話，把面子撐回去。
老道現在這個樣子，還說什麼？
平日里斗嘴，是平日里的事。
爭個傳人，或幾句話不對付，他能和天機子從地上吵到天上。
可真看見對方撐不住，他也不會還往下擠兌。
淵斗慢慢放下了抬起的手。
“那就先歇著。”
他沒有再去看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問題，也沒再補上半句嘲諷。
天機子此刻連余下的靈力都已所剩不多。
那聲龍吟到底為何出現，仍懸在所有人心頭。
可至少現在，淵斗不再問他算不算得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