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盡頭，一片龐大的陰影擋住了去路。
甦寒停了一下，抬起頭。
那是一座祭壇。
目光沿著壇壁往上，能看到的只有一層高過一層的輪廓。再往上，壇身已經沒入雲中，根本看不清頂端放著什麼。
九大帝子一路趕來的終點，就在這里。
諸葛瑜收住腳步，示意眾人靠近，聲音壓得很低。
“它們上去了。”
黎飛白仰頭看了一眼，剛想說話，胸口便沉了下去。
他把那口氣咽回去，右腳往前挪了半步。
腳底落穩，額角卻沁出了汗。
一路走到這里，原本還能憑借修為頂住的龍威，已經沉得讓人不想抬腿。腳下明明沒有繩索，每次邁步，卻都像要把自己從什麼東西里拔出來。
石哼走了兩步，回頭看向石哈。
石哈也在看他。
兄弟二人都沒有再開玩笑，各自把氣息壓穩，才繼續往前。
“別急著提速。”
諸葛瑜提醒了一聲，自己的呼吸也比先前重了些。
七人之中，修為有高有低，此刻卻無一輕松。
金鏡抬起的腳停在半空，待體內力量運轉順暢，才緩緩落下。李信守在側後，等她跟上之後再走。
柳曦額前的碎發已經濕了。
她看了一眼甦寒的背影，沒有出聲催促，也沒喊累，抿著嘴跟了上去。
李沐婉比他們好些。
龍凰交融帶來的聯系，仍在替她減輕影響，但越接近祭壇，步子也漸漸慢了下來。
只有甦寒，腳下沒有半分遲滯。
體內的祖龍血脈躁動得厲害，那股牽引就在上方，隔著高聳的壇身，依舊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
他能正常運轉力量，能隨意抬腳。
壓得七名同伴幾乎走不動的威勢，到了他這里，竟沒形成任何阻力。
這份特殊並沒有讓甦寒放松。
一路上被召喚的感覺太明顯了。
那個東西為什麼找他，又為什麼單單對他寬容，他至今都沒有答案。
“還能走？”
他回頭問了一句。
黎飛白撐著膝蓋直起腰，沖他擺手。
“走你的。小爺剛才摔那一下都爬起來了，還怕走幾步路？”
話說得硬氣，等甦寒轉身，他才悄悄換了口氣。
甦寒沒拆穿他，目光在八人身上一一掠過，重新向前。
石哼讓到一側，給柳曦留出落腳的位置。
柳曦搖了搖頭，先等金鏡走穩，才跟著抬腳。
這里听不到廝殺，也看不見追兵，幾人的神經卻比先前繃得更緊。真要有人邁步時亂了氣息，旁邊的人未必有余力及時扶住。
李沐婉回頭看了一眼，確認七人都還跟得上，才轉身繼續。
沿著通向高處的石階，眾人開始登壇。
台階寬闊，越向上，腳下的荒地便越顯得遙遠。先前遮住視線的壇壁逐漸退到身後，上方空出一線。
甦寒循著血脈的悸動，加快了幾步。
他與李沐婉拉開了一段距離。
再後面，黎飛白七人正頂著壓力往上挪，連彼此之間的間隔都不敢拉得太開。
諸葛瑜抬眼看了看最前方。
甦寒的步伐依舊很穩。
沒有異常的氣息，也沒有誰攔在他的面前。
這讓諸葛瑜稍微松了一口氣，可手指仍扣著掌中的法寶，沒有真正放下戒備。
又登上一截石階，甦寒終于看清了上方。
他的腳步猛地停住。
龍骨！
一具龐大得驚人的龍骨，橫在祭壇高處。
視線所及，一節節骨骼連向遠處，空洞的骨隙之間沒有血肉，卻有一股沉重的威勢迎面而來。
甦寒甚至沒能在第一眼中看完它的全貌。
體內躁動的祖龍血脈，在這一刻繃緊了。
那股氣息，他認得。
一個月修煉結束時，那道毫無征兆傳來的龍吟，曾讓他生出被某個可怕存在盯住的感覺。
如今源頭就在眼前。
就是它！
念頭剛剛升起，甦寒眼前的一切便驟然沉了下去。
那具龍骨明明沒有動。
他的肩膀卻猛地一低，胸膛像被一股無形巨力正面撞中，剛吸進去的半口氣，竟再也續不上來。
腳下一滑。
甦寒本能地調動力量，想把身體撐住。
來不及了。
力量還沒能順暢地涌向四肢，那股龍威已經壓過了他的抵抗。腰背驟然彎下，連視野都跟著傾斜。
砰！
他的身體重重倒在石階上。
撐地的手掌向前擦了一下，卻沒能把自己抬起來。
“甦寒！”
李沐婉臉色陡變。
她方才還看見甦寒穩步往前，怎麼轉眼便倒了？
沒有看見敵人出手，更沒察覺有什麼攻擊越過祭壇落下。
柳曦也急了，下意識就往前趕，剛邁出一步，便被迎面壓來的阻力攔得身形一晃。
石哈伸手扶了她一下。
黎飛白那句玩笑早已不見，咬牙直起身，望著前方，握劍的手指一根根收緊。
甦寒听到了他們的聲音。
他想說自己沒事，胸口卻沉得發不出完整的字。
原來先前那股讓人難以行走的龍威，還遠遠不夠。
真正看見龍骨的這一眼，才讓他明白，當日連十大武帝都要出手抵御的龍吟，究竟來自怎樣的存在。
死了，尚且如此。
若是還活著……
甦寒手臂繃緊，額角貼近冰冷的石面，硬生生止住了繼續往下想的念頭。
先起來！
他再度發力，背脊卻連抬高一寸都艱難。
李沐婉強行向前邁出一步。
也就在這時，她眉心忽然一動。
一道鼎影自行浮現。
她還沒來得及催動，九州鼎便已經脫離身前，徑直飛向了倒地的甦寒。
李沐婉怔了一瞬。
她的手印尚未結成。
這件陪伴著她的重器，竟主動有了反應！
九州鼎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落在甦寒身側。
鼎光展開，將他的身體籠罩在內。
壓住甦寒肩背的那股巨力，頓時被擋開了許多。他僵住的手指終于動了一下，胸膛隨之起伏，重新吸進一口氣。
甦寒撐在石面上的手掌慢慢握緊。
還能動！
他抬了抬頭，看見護在身邊的九州鼎，又看向後方。
李沐婉仍在頂著威壓往前，眼中同樣有驚訝。
“不是我。”
她聲音很輕，目光卻始終落在他身上。
甦寒明白了。
這一次，連她也不知道九州鼎會這樣護住自己。
鼎身立在他的身側，上方的龍骨仍舊龐大而沉寂。
甦寒緩緩屈起一條腿，將腳掌踩實。
那股險些讓他連氣都喘不過來的威壓，被隔在了鼎光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