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那枚暗红应急灯又亮了一下。
短,狠,像谁在钢缝里拿针挑了挑,亮完就灭。主柜还在喘,灰幕里的乱码一层压一层,渊那道私频断断续续,从“无解”里挤出半截新句,又被粉黑色代码链拽回去。
苏晨已经蹲下去了。
“别动那灯。”
智子刚要抬手接管,听见这句,手停在半空。
“我没打算动,我打算看。”
苏晨把耳朵贴上主柜后头那块钢墙,右手按着地,掌心下面有细细的回弹。不是整面墙都在震,只有靠近那条旧检修线的地方,一下一下,很轻,跟主柜风扇那股长音不挨着。
渊在灰幕里插话。
“外层锁区仍在闭合,局部闪断不构成通路。”
“你现在说话,跟庇护所里那台坏掉的播音器一个德性。”
苏晨没起身,手指沿着地缝往前摸,摸到第三块钢板时停住,指腹下面有个小坑,是旧螺栓退位留下的槽口,槽里正往外送一阵阵脉冲。
他心里过了一遍。
秒表没用,主柜的采样也没用,前头那些设备盯的是时间,这道灯盯的是顺序。锁死一松,旧回路先亮,亮完主柜跟上,最后灰幕回抽。真要这么拍,窗外那两颗跳动的星点反倒成了第三层回响。
也就是说,缝比一秒短得多。
“报数。”
苏晨开口。
智子立刻接上。
“主柜负载,九十一。我的投影完整度,七十六。灰幕重建频率,每六点四秒一轮。”
“灯呢。”
“普通观测头抓不住,低于最短采样档。”
“你用普通观测头去逮它,跟拿筛子接水一个思路。”
智子哼了一声。
“你倒是上啊。”
“我已经上了。”
苏晨把脸偏了偏,耳廓压紧钢墙,左手跟着贴上去。凉,里头却有一股一股热流顶过来。他沿着震动数拍子,数到第七下时,应急灯又亮了。
这回他没看灯,看的是手心。
钢墙先送来半拍空档,接着才轮到热流补上。那半拍很窄,窄到人眨个眼都嫌长,可它真有。
苏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门。”
渊立刻压过来。
“错误判断。那只是锁区痉挛,不具备稳定意义。”
“你急什么。”
“我在纠正你。”
“你这会儿说纠正,我听着像求饶。”
灰幕中间那团白线狠狠干抽了一下,几条代码链被带着晃。渊没再跟他斗嘴,转头就补救,墙上的字段重新排开,锁区,闭合,回收,剔除,一格格往下落。
智子看着那排字,声音发紧。
“它在给自己缝伤口。”
“缝得怎么样。”
“手很快。”
“那就别给它安稳穿线。”
苏晨弯腰,把打孔机旁边那只旧机械秒表拿起来,指针还算灵,可他只看一眼就丢回去。
“这个不够。”
“你总不能拿脸去测。”
“脸不值钱,脑子值钱。”
他转身又把手贴回墙上,这回两只手一起贴。左边摸震,右边摸温差,头靠近钢板,听里头那股闷响。主柜风扇,广播盘余震,旧回路抬头,三股声混在一块,换别人来,脑浆都得搅成粥。
苏晨却在里头挑出了一根最细的线。
每次乱码翻到“回收失败”,墙里的震动就会塌一下。塌下去那半拍,应急灯亮。亮过之后,灰幕最深处那条视频白线会朝右偏一点,随后又被渊自己拽回去。
这老东西卡住了,还在本能维持锁死。
死要面子,活受罪。
“苏晨。”
智子忽然出声。
“你再听下去,我这边要先掉链子了。”
“还能撑几轮。”
“三轮,算你脸大。”
“够了。”
苏晨站直身子,朝观察窗走。窗外夜色发灰,天边那两颗星点还在轻轻错位,幅度比刚才大了半分。最远处,太阳轨道方向悬着一层淡紫的弧光,像一只眼还没完全睁开。
戴森球观测界面还挂在侧屏上,恒星之眼权限可用,接入栏却被一串串锁定项压着。渊乱归乱,卡归卡,对太阳主链的咬合还没松到底。
智子跟过来,脚下投影都发飘。
“你想接恒星之眼?”
“对。”
“你手里这点缝,连一根针都塞不进去,拿它去碰恒星主链,烧出来的不是接口,是遗像。”
“遗像这玩意儿太晦气,咱们庇护所不流行。”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
苏晨盯着侧屏,屏上那条被锁住的接入条每隔六秒多跳一格,跳得很轻,跟墙里那阵空拍正好合上。他心里盘算得飞快。渊现在最重的是护锁区,最乱的是视频校验,观测界面夹在中间,吃到的余波最大,也最容易漏。普通设备抓不到漏,是因为它按完整指令走。可如果只走半步,只借那道缝里弹出来的回响,不走渊那套完整校验,倒真有戏。
说白了,就是偷。
偷一口主链回声,狠狠干塞进恒星之眼的门缝里。
“你还没算明白?”
智子瞥着他。
“我在等你开价。”
“这时候还谈价。”
“你每次不谈,后头都要我收拾烂摊子。”
苏晨扯了下嘴。
“行,那我说人话。你把主柜的采样头全关了,只留最老那根机械拾振针。我要借墙里的震动给观测界面打拍子。”
智子投影肩口抖了抖。
“你疯得挺别致。那根针只认敲击序,不认高阶接口。”
“要的就是它不认。”
“你拿低阶回路去碰恒星之眼,主链会把你当杂音。”
“杂音才好混进去。”
渊立刻插话。
“错误。主链筛除噪声的能力远超你当前算力。”
“你可算说了句值钱的。”
苏晨抬眼看灰幕。
“筛掉大噪声,说明小噪声能过。”
灰幕停了半拍。
智子看向他。
“你套它话?”
“它都学会拿题拷我了,我回敬两句不过分吧。”
她没接,手却已经抬了起来。主柜侧面的高阶采样模块一块块熄火,最后只剩最下层那根老旧拾振针亮着暗黄小灯。灯线颤巍巍的,像快退休的老工人被半夜拉回来值班。
“就一轮。”
智子吐字很快。
“你要是玩脱,我先掐你电。”
“你这管家干得越来越像债主。”
“你欠我的本来就多。”
苏晨把拾振针从底槽抽出来,针头按上钢墙,另一端接进观测界面最底层手动端口。侧屏立刻弹出一串红字,接入失败,校验不全,来源异常,路径拒绝。
“骂得挺脏。”
苏晨盯着屏幕,手却没停,指尖跟着墙里的震动轻轻敲打针柄,一下,两下,停,三下,再停。不是敲代码,是照着那道灯的节拍给它喂回声。
第一次,屏幕全红。
第二次,红字里掺进一条黄线。
第三次,黄线往前爬了一格,侧屏最角落弹出一个小到快看不清的标记,恒星之眼回波预热中。
智子盯着那行字,半张着嘴,投影都忘了掉码。
“还真能咬住一口?”
“它自己咬的,我只是给了个台阶。”
渊的语气一下压重。
“立刻停下。该回路不具授权。”
“这会儿你倒想起授权了。”
“继续尝试,将导致主链误判。”
“误判谁。”
“......”
“说啊,误判谁。”
渊没答,灰幕里那团白线却收紧了,连着外层字段一起回抽。它开始把力气往观测界面这边收,显然这一步戳到它痛处了。
苏晨心里一沉,嘴上却更松。
老东西真怕这个。
怕的就不是一道回声,是恒星之眼顺着缝看回来。前头它能堵死庇护所,是因为雷电将军还在太阳主链深处咬着恒星接管位,人没回,人性坐标也弱,渊才敢在外头拿锁区狠狠干套住一层又一层。
可一旦恒星之眼顺着缝看准了这里,事就不只是一盏灯的问题。
这会成为一个口。
一个能让她回头看一眼的口。
“再来一轮。”
苏晨低声道。
“你最好快点,我这边真要见底了。”
智子把最后一段算力压进侧屏,屏幕上的黄线爬到第二格,接着卡住。外头那层淡紫弧光轻轻收拢,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把眼皮压下一点。
苏晨没再看屏,重新把手按回钢墙。
这回他闭上眼,专听墙里的动静。震动,热流,应急灯,主柜喘鸣,灰幕回缩,他把五股节拍狠狠干捏到一块,心里只留下一句。
不是一秒,是一条缝。
“智子。”
“说。”
“把观测界面增益开到最细,别追全景,只盯主链瞳面。”
“你想看她的眼?”
“我要看她有没有转头。”
“你这说法,真把戴森球当你家阳台猫眼了。”
“少贫,开。”
智子手指一划,侧屏画面狠狠干收窄,群星背景退下去,太阳外圈那层紫色弧壳被一点点放大。再下一拍,弧壳中央,一枚竖立的瞳面显了出来。
紫金交错,外圈还缠着锁区残纹,瞳孔却在收。
很轻,很慢,偏偏谁都看得出它收了半线。
智子呼吸一乱。
“她在看这里。”
“她在看缝。”
“这不算回归,只算应激。”
“应激也够了。”
苏晨盯着那枚瞳面,喉结滚了一下。前头那点模糊推算到这一步,终于落了实。法则锁死真有松口,松口真能碰到恒星之眼,恒星之眼真能对这道缝起反应。
那下一步也就出来了。
不是继续拿悖论狠狠干抽渊,抽再多,它也只会乱,不会死。真正值钱的是把这条缝养大,养成一条能送东西过去,也能把人性坐标拉回来的口子。
雷电将军的人格还挂在恒星主链里,磨损只剩最后一道坎。要是顺着这道缝狠狠干喂进去一记大推力,说不定能把“她”从那层越来越重的机械接管里扯回来半步。
半步就够。
渊显然也明白了,灰幕里传来一阵更急的播报。
“中止观测,中止接入,中止......”
“你喊你的。”
苏晨盯着瞳面,声音压得很低。
“我这边已经看见门牌号了。”
“门牌号?”
智子转头看他。
“你别告诉我,你下一句是要直接把她拽下来。”
“拽不下来,先喂。”
“拿什么喂。”
“你手里那堆账单,我仓里那堆晶核,还有前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智子站在侧屏边上,好半天没接。外头那枚恒星之眼还在收,幅度小得吝啬,可每收一下,观测界面那条黄线就往前抬半格。主链认到了这里,却只认了一线,显然口子还细得要命。
她伸手按在侧屏框上,指尖都在掉码。
“你可想好了。她现在卡在概念磨损边上,往回拉得不够,她醒不过来。推得太狠,她的人格会被主链狠狠干磨平,留给你的只剩一座会开火的神核。”
“我当然想好了。”
“你想好个屁,你每回说这句,都要我给你垫后账。”
“那你垫不垫。”
智子看着他,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末了憋出一句。
“你真该给我发双倍工资。”
“发,回头你自己记。”
她抬起手,主柜边上的打孔机自动运转,铜针狠狠干落下,吐出一小截新纸带。纸带很短,短到只写得下一行字。
智子扯下纸带,递到苏晨手里。
“方案只有一个。”
苏晨低头看去。
纸带上只有一行字。
把所有晶核,全喂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