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挺怂的赵辰像是突然豁出去了，当着大庭广众，把上次陈远舟在钱路宽家玩儿的那一套现卖了一遍。
甚至接受央视采访的经历，也从两次夸大到了三次。
但这话虚实结合，有板有眼，还真把书记给唬住了。
他先是皱了一下眉，随即又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笑容，顺势接过话头：“这位老师，你说得对。我也是刚听说发生了险情，立马放下手头的工作赶过来了。医生我们已经做了安排，随后就到。”
话音刚落，他身边一个工作人员后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屋子。
书记随即又看向陈远舟，语气变得悦耳了几分：“陈老师，至于见义勇为的申请，您放心，今晚我们就加班把材料报上去。工作总要一件一件做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不能让您寒了心。”
不经意间，他已经把“你”，变成了“您”。
又寒暄了几句，他抬手拍了拍陈远舟的肩膀：“这样，今天我就留在这里现场办公，什么时候医生到了、物资来了，我再走。大家先安心休息，有什么需求直接跟我说。”
他转头看向村长：“老李，你张罗一下，先弄点吃的过来，别让大家饿着肚子等。”
村长应了一声，立马往外走。
书记又朝陈远舟点了点头，笑得一脸和煦：“小陈同志，您先歇着，我去校长办公室等着，有什么情况随时让人来叫我。”
说完，他合了合双手，出了宿舍。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辰缩了缩脖子，看向陈远舟：“哥，我刚才是不是……说多了？”
陈远舟摇了摇头，坐到了凳子上。
那一番和洪水的搏斗像是消耗了太多精力，让他又累又饿。
从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擦是擦过了，但屏幕黑着，怎么按都没反应，大概率是进了水，短路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撂在了一旁的窗台上。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也暗了，对面的山影被黑幕吞掉大半，融在夜色边缘。
一墙之隔的宋婉清听完旁边宿舍的对话，拿出手机翻出了通讯录。
外婆、小姨、舅舅的号码挨个划过去，最后停在了大姨夫的电话上。
此前李维刚专门交代过，要是陈远舟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跟他说一声。
其实她清楚，要是为他打抱不平，最好找舅舅。德隆县的上级是海西市，舅舅是海西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兼办公室副主任。
但真打了这个电话，等于把事情闹大了，乡里能兜不兜的住她不管，但她知道，这样会让陈远舟不高兴。
她早就看出来了，他这个人怕麻烦。
想了片刻，她走出宿舍，拨通了大姨夫的电话。
李维刚接得很快：“婉清？怎么了？”
宋婉清压着声音，把今天的事情简短说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人上来了，但胳膊上有伤，额头上也破了一道。乡上在安排医生，我看那个书记表面上还算客气，但好像没怎么往心上放。”
至于赵辰口中陈远舟的表姐和爷爷，她没弄明白啥情况，就没多说。
李维刚听完，沉吟片刻：“好的，我知道了，你多关心关心他。”
挂了电话，他倒是没有联系自己小舅子，而是拨给了在德隆县担任副县长的大学同学。
刘校长办公室内，书记刚坐下来，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连忙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意：“赵县长，您……”
听筒里的声音有些冰冷：“老郑，我听说温宝乡今天出事了？洪水把人冲走了？”
他连忙解释：“赵县长，我就在现场，是这么回事……北方大学来支教的老师，为了救学生落水了，人已经上来了，好在没什么大碍，我已经安排卫生院派人过来了。”
电话里面“嗯”了一声，缓了缓才再次开口：“对方什么身份？你确定只是支教老师？”
“好像是北方大学的学生，姓陈……”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刚才出去联系物资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手机往他面前凑了凑，屏幕上是一排搜索结果，好几个标题前明晃晃地带着“央视”两个字。
书记摸了摸额头，赔着笑：“赵县长，您放心，我亲自盯着呢，一定把人照顾好，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电话挂了，他连忙看向工作人员，“让李村长弄两只羊来，再一个，你去看看陈老师还有啥损失，该赔的赔，该补偿的补偿，别怕花钱。”
就在这时，刘校长的手机也响了，听见他叫了一声“局长”后，就开始各种“行、行、好、明白了”。
没过多久，村长带着人把东西送来了。
几箱泡面、两箱八宝粥、一捆火腿肠，在男生宿舍的桌子上摞了一堆。
周文烧水的工夫，衣服也到了，一人一套，短袖或者长袖t恤加裤子，只是样式和颜色五花八门的。
但好歹有的穿，学生们不用光屁股躲在被子里了。
下了床的孩子们也不客气，扒开箱子就撕包装，排队到厨房接热水泡面。
七点半，乡卫生院来了两个医生，陈远舟让他们先检查一下老太太和孙子。
还好，两人只是几处擦伤，不深，碘伏擦了一遍就没事了。
轮到他，医生看了看左胳膊的伤口，皱了皱眉：“这得缝针啊。”
只是，当医生说出了没带麻药的消息，好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远舟把胳膊往桌上一搁：“缝吧，没事。”
钢针穿过皮肉的时候他咬了一下牙，没出声。大夫手快，四针，前后不到两分钟。
又给小腿、膝盖和后背的几处划伤擦了药水，陈远舟这才吃了罐八宝粥躺到了床上。
九点多，西边村的村长带着一群家长进了学校，说河水退了，已经能过人了。
人群里一个老头走得最急，身后还跟着个青年人。
两人一番询问，找到陈远舟，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赵辰和周文眼疾手快，一人架住一边把人薅住了。
问了几句才弄清楚，老头是老太太的丈夫，青年人是她儿子。
陈远舟安慰了几句，说没事，让赶紧回去。
在孩子和家长乱七八糟的告别声中，大家挥手把人送出了校门。
人刚走，李村长骑着摩托车到了，后座捆着两只活羊，还不停的咩咩咩叫着。
见学生都走了，他没着急卸，看向郑书记，眼神里带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