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要说修一座桥，用刘君悦的名字命名，这件事对他来说其实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尤其她走的那个晚上，那股淡淡的香味，降低的气温，还有那道从额头滑到眉骨的凉意……
以前不信的东西，那夜之后他也开始动摇了。
他甚至偶尔会想，人走了之后，到底还会不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
所以，若是能借一座桥让她留下点痕迹，或者像老人们说的那样替她积攒些功德，倒是件好事。
只是……这事儿由宋婉清提出来，她还出了钱，感觉有些不合适。
可话说回来，自己提，又显得太过刻意。
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至于宋婉清的钱和人情，后面找机会还回去便是。
修桥的事情由乡上去办了。
郑书记派了人来量过河道，还跟陈远舟知会了一声，说等雨季过了就动工，预计入冬前能建好。
日子恢复了正常节奏，上课、考试、批改卷子，一晃就到了8月下旬。
21号这天，陈远舟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刘君悦的邮件。
他其实知道那封定时邮件不一定有，也不一定非得有。
可他还是等了。
从下午等到天黑，等到月亮爬上山头，收件箱里还是空空如也。
腿上和膝盖上的血痂已经被他自己手闲的时候抠掉了，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缝线的地方偶尔还会传来一阵拉扯般的疼痛。
他没去操场上喝酒，十一点多就睡了。
24号这天，乡卫生院的医生来了一趟，帮陈远舟拆了线。
医生看了一眼伤口，说恢复得还行，没发炎，也没红肿，又叮嘱两天之内别沾水就走了。
陈远舟低头看了看。
伤口已经愈合了，表皮绷着粉色的新肉，沿着针脚的地方，留了一道细长的疤，像一条浅色的虫子趴在皮肤上。
他用拇指蹭了蹭，不疼了，只是那道疤大概永远都不会消了。
他没太在意，反正也不在脸上。
事实上，这也是支教队在小河小学的最后一个周。
原定一个半月的支教，8月30号全面结束。
但这天是周一，留在学校休息一天意思不大，所以上完28号这天的课，大家就可以撤了。
几人商议了一下，决定29号早上走。
消息没有宣布，但多少有些风言风语传到了学生耳朵里。
这个周，课堂纪律出奇地好，连往常最坐不住的那几个男生，上课都坐得端端正正。
洪水中救人之后，学生们跟支教队员之间的关系明显更近了。
给老师带水果、送礼物的风气又起来了，见刹不住，大家也就看情况，只要不是花钱买的东西，就适当收一两个。
成绩也在这段时间有了看得见的变化。
二年级提前学了三年级的知识点，拿三年级的卷子摸底，平均分过了九十。
四年级做本年级的期末卷，平均分到了九十五。
最让人意外的是六年级。陈远舟和张丹丹找了一套外省同教材的小学毕业考试卷给他们做，批改完一算，平均分九十二。
成绩公布的时候，几个学生围过来盯着卷子看，一脸的不敢相信。
“这也是毕业考试的卷子？”一个叫魏正的学生问。
“嗯，外省的，跟咱们教材一样。”
“那我要是重新考小学毕业试，也能拿这么多？”他抬起头，眼神跃跃欲试。
陈远舟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魏正没再说话，低头又看了一遍卷子，折好放进了书包。
计算机课上得不多，总共就七八次，但大部分学生已经知道了电脑能干什么、怎么开机、怎么打字。
英语课也教了基本的对话和音标，早读的时候能听见教室里传出磕磕绊绊的朗读声。
大概都察觉到了离别的日子近了，这几天学生们来的都比平时早一些，放学了也不急着走，围着老师们问这问那。
好像只要自己多努力一点、多问一道题，这些老师就能多留一天似的。
28号下午的课，上得比平时都要安静。
各班一样，没讲新课，也没发卷子。该讲的已经讲完了，该复习的也过了好几遍。
六年级教室里，陈远舟点评完昨天的作文，直接坐到了讲台后面，让学生们随便问点什么。
一开始没人举手，后来一个女生问湖城有没有山，另一个问冬天冷不冷，再后来就有学生问老师们到底什么时候离开。
他摆了摆手：“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追问，但气氛明显比往常沉闷了几分。
今天下午第三节的自习不上，三点四十就放学了。
铃响了，有人磨蹭着不肯收书本，有人走到门口了还要回头看，平时跑得最快的魏正，今天成了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学生。
几乎没有任何商量，队员们都是看着孩子全部离开，这才往宿舍走。
陈远舟把大家叫到一起：“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赵辰一脸惊讶：“现在？不是说好明早走吗？”
其他几个人也满脸不解的看着陈远舟。
“我让校长和教育局说了，下午四点来车接咱们。”他把床上的衣服往包里一塞，“等明早娃娃们来了，哭哭啼啼的，麻烦死了。”
周文随即笑了：“哥，你这操作……有点溜啊。”
张丹丹有点意动，但脸上还是有点不落忍：“那明天学生来学校了，发现一个人都没有，多不好。”
“黑板上留几句话就行了。”陈远舟说着，已经拉上了书包拉链。
“也是！写点激励人的！”宋婉清抬脚朝教室走去。
站在讲台上，陈远舟拎着粉笔，想了想，抬手写道：
“孩子们，老师不想再哭一次，所以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记得好好学习。世界很大，也很好很美，一定要努力去看看。”
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张丹丹立马走上了讲台，像是已经打好了腹稿，一笔一划的写着：
“ 世界很大，你们很小，但不要怕。记住，读书的意义，不是让你们离开家乡，而是让你们有朝一日回到这里的时候，能把它变得更好。”
写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陈远舟：“怎么样？”
“挺好！”他点了点头，随口多说了句，“那么大个黑板，我写左边，你写右边多好，干嘛要写到我下面？”
张丹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那你别管，我就喜欢在你下面。”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