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一头黑线。
但郁闷归郁闷，总不能把人按在课桌上就地正法吧？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到其他教室转了转。
几个队员也陆续给娃娃们留了言。
周文写的是“孩儿们，加油，以后考到川蜀，我请你们吃最正宗的火锅”。
张燕写的是“孩子们，老师要走啦。这些天跟你们在一起，特别开心。你们比城里娃娃能吃苦，也比他们懂事得多。以后不管在哪，都别忘了自己有多棒。读书这条路肯定不容易，但老师相信你们，一定可以！”。
宋婉清写得最简短，就8个字：“后会有期，未来可期。”
背上行李走到学校门口，一辆面包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刘校长站在一旁陪师傅抽着烟，聊着什么。
见他们出来，刘校长从面包车旁边迎上来，挨个跟队员们握了手。
到陈远舟是最后一个，他抓着没放，开口道：“这次支教，意义深远。你们给娃娃们带来的，不只是那点知识，这很重要。既然你们想低调走，我也配合，不张扬。”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陈远舟胳膊上那道还没褪色的伤疤，手上用力摇了摇：“小陈老师，你将来肯定前途不可限量！”
陈远舟笑了笑。
这话他也就听听，没当真。
这些年摸爬滚打，他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大多数人都是没有前途的。
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够不着。
他想起前几天王东转发给他的一篇文章，标题叫《寒门再难出贵子》。
里面有几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底层家庭的孩子，往往在认知、视野、人脉上同时处于劣势。
拼尽全力突破的那层天花板，可能只是别人家的地板。
更残酷的是，这种差距并非靠努力就能弥补。
努力谁不会呢？但缺少试错的机会，踩错一步就可能跌回去。
有些东西，文章里没细讲，但陈远舟明白。
比如从小在学校，说来说去就是好好读书、遵守纪律。可怎么做人、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这个社会上活明白，从来没人教过。
思想品德课翻来覆去就那点东西，学生听不进去，老师也懒得深讲。
这些东西，全靠家里。可父母能教的，也就是他们自己那套。
他们觉得怎么是对的，就怎么教孩子，因为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问题是，他们那套东西，也是从上一辈那儿接过来的，说难听点，真听了，无非是重复上一代的活法。
等把很多事琢磨明白了，别人早跑远了。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
与其说是阶层的固化，不如说是机会的漏斗，每一层筛掉一批人，能走到最后的虽然万中无一，但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
那篇文章陈远舟读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堵得慌，第二遍看完有些不服气，第三遍，他关掉网页，站在窗前抽了根烟。
面包车发动了。
陈远舟扭头看了看，刘校长还站在原地，一直没走。车拐上土路的时候，他又抬了抬手，慢慢放了下去。
余光里，马慧和张燕已经泪流满面，宋婉清也红了眼睛。
几个男生的情绪明显没那么重。
赵辰靠在座椅上，把帽子扣在脸上，像是已经准备眯一觉了。
周文倒还睁着眼，望着窗外后退的土坡，忽然叹了口气：“唉，老子后悔的想扣腔子。”
“咋啦？”李阳问。
“前几天下的那个套，让东西拽断了。”周文比划了一下，“我看了那个蹄印，闹不好是个小野猪。”
“野猪？”赵辰把帽子掀起来，“真逮着了也不好处理啊，那东西马慧又见不得。”
这话让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周文挠了挠头，像是这才想起来马慧在场，干咳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但注意力就这么被岔开了，沉重的气氛也松了下来。
“那个坑！”周文忽然想到什么，眉飞色舞，“咱们不往厨房弄嘛，上次烤羊的那个坑，直接烤乳猪，在外面吃。”
马慧白了他一眼，拿起耳机塞上了耳朵。
回程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
就聊了一会儿天，一抬眼已经能看见县城了。
在汽车站售票柜台问了一下，六点半有去湖城的最后一趟车。
正要去排队买票，张丹丹从后面走过来：“我就不跟你们回湖城了。”
众人转头看她。
“还有一个礼拜才开学，我想直接回吴州家里待几天。”
“行！”陈远舟点了点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张丹丹拿出身份证去买票，周围几个人像是都松了口气。
去吴州的车次少，发车反倒比湖城那趟早。
看着张丹丹过了闸机，陈远舟便提议吃点饭，不然路上时间太长了。
车站对面有一家面馆，还算干净。
等饭的时候，郑书记打来了一个电话，说陈远舟和宋婉清捐助的那个便民桥打算9月1号开工，准备搞个简单的仪式，邀请他俩来剪彩。
没多想，他就婉拒了，只说等桥修好了会抽时间回来看看。
郑书记也没在这个话题上拉扯，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无外乎支教期间的贡献卓越，救人的事情乡上都记着，以后常来一类的。
陈远舟一一应着。
吃完饭，就快到发车点了。
宋婉清和来时一样，又坐到了陈远舟身边。不同的是，这一次理直气壮了一些。
车里人不多，55座的大巴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给他们制造空间，赵辰等人东一对儿西一对，跟两人隔开很远。
汽车驶出车站的时候鸣了一下笛，窗外的街景随即开始后退。
宋婉清今天的话比来时多了些，看了看陈远舟的伤口后，说起了五年级那几个最皮的孩子，说起最后几天学生们的表现，说起了几个娃娃给她送花的事情。
她一脸得意：“那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鲜花！”
陈远舟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接一句。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姑娘的防备少了很多。
最早她是李维刚想硬塞进创新项目的人。后来，随着一些事情水落石出，尤其知道照片里的女人是她母亲，他让她继续留在队里，不过是想更好拿捏李维刚。
可这三个月下来，很多事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道。
赛前那些日子，她跟着他改ppt、找资料；比赛期间，给他买表、陪他挑衣服，后来又送手机。
虽然该给的钱都给了人家，但他心里有本账，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还的清楚的。
支教期间她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抢风头，不刻意靠近，但却处处释放着善意。
还有那次在洪水里，他落水后爬上岸，她扑过来抱住他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那天的事情虽然大家都没再提，但他不会忘记
再加上修桥的事情，她出了钱，还让以刘君悦的名字命名，但从头到尾没邀过功。
后面更是再没提过，好像那五千块钱只是顺手扔进了一个功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