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让他没法再像对待陌生人那样把她晾在一边。
他渐渐发现,她说话的时候,他不再想着怎么把天聊死;她坐在旁边的时候,他也不再觉得膈应。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平平常常地,两个人竟然成了朋友。
扭头看了她一眼。
此时,她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再说话。
像是感觉到他在看她,她回头,宛然轻笑。
他也回了个微笑,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初秋的黄土高原上草色将黄,远处的山梁上有人赶着羊群往回走,慢慢悠悠的,像一幅被拖动的油画。
随着天色渐暗,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混杂噪响。
靠在座椅上,陈远舟脑袋微微歪向车窗一侧,被动地接受着外面不断后退的土坡、矮树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宋婉清也没有刻意找话。
她靠窗坐着,偶尔翻一下手机,偶尔转头看一眼窗外。
两人没有话要赶着说,也没有沉默非要打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舟哥,这学期你有什么大的项目没?”
“还没想好。”他摇了摇头。
“慢慢想吧,别着急。”她说着,把目光瞟向了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如果后面有需要跑腿的活儿,可以叫我,我发现了,跟着你是真能学着东西。”
陈远舟看了她一眼,打趣道:“在我们老家,拜师是要喝洗脚水的!”
他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这玩笑开得没轻没重的。
宋婉清倒没恼,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不行,喊师傅会把你叫老的。”
陈远舟没接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杨晋用qq发来的一张图片,西红柿、辣椒、茄子长得密密实实,有几个小柿子已经红透了,垂在架子上。
图片下面跟了一条消息: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会儿,笑了。
看来自己出去这一个半月,杨晋倒是替他把院子经营得挺热闹。
锁了屏,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刚才宋婉清问下学期或者说整个大二要做的事情,其实最近这几天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构画。
只是要不要这么做,他还没有想好。甚至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荒唐。
又安静了一阵,宋婉清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侧头看了一眼,她靠着窗,眼皮已经合上了。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起伏,眉心舒展着。
十二点过十分,大巴车抵达了湖城汽车站。
“怎么走?”站前广场上,陈远舟回头问了一声。
赵辰打了个哈欠:“哥,我们几个商量好了,没开学,宿舍肯定进不去,干脆去纺织厂,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再说,反正那边空房多。”
他点了点头:“行,那我回学林园。”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看向宋婉清:“你呢?”
她愣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让大家都迷糊的答案:“我……再想想。”
大家都是成年人,这句话一出口,围在一起的几个人都不敢接话,有意无意地瞟向陈远舟。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无语。
但人家也没明说,他也不好主动解释。
“那这样吧。”他想了想说,“我和周文、婉清一车,你们四个一起走。”
路边停着不少排队的出租车,见有人往过走,迎上来询问着去哪儿。
听说是个长途,司机脸上笑开了花。
两辆车前后脚出了站前广场,沿着空旷的街道一路飞驰。夜里车少,两个司机像是较上劲似的跑的飞快。
估计是宋婉清那个“想想”的答案还有后劲,周文坐在副驾驶上,难得的一路没吭声。
平时要走一个小时的路,今晚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减速拐进了纺织厂店门前那条巷子。
前车已经停在门口,赵辰几人正在往出拿行李。
后车刚停稳,周文就急着推门下车,但一只脚落地的时候没踩实,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连滚带爬地站稳,他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店门口走。
赵辰回了下头,似乎想到后面这辆车跟前来打个招呼,被周文一把拽住胳膊,连推带拉地拖进了网舍。
门很快关上,走廊灯亮了。
司机也不着急,看了眼计价器,又抬头看了看后视镜,这才问“再走哪儿?”
“舟哥,先送你吧。”宋婉清低声道。
“不用。”陈远舟坐直了一些,“你一个姑娘家,后半夜了,把你送到家门口。说吧,住哪儿?”
“师傅,先去学林园。”宋婉清直接朝司机喊了一声。
陈远舟原本是想先把宋婉清送到家,毕竟人是自己带出去的,大半夜的把她一个人撂下不合适。
但人家已经跟师傅张了口,他也不好再推来推去。
他看了眼手机,没再说话,打算下车拍一下车牌号,这样安全一些。
见他没再坚持,宋婉清像是松了口气,往后靠了靠。
司机挂了挡,车子重新动了起来。
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熟悉,拐过南门口那条路,没进巷子,陈远舟让师傅在主路上停了车。
付了车费,推门下车,刚摸出手机,低下头准备从车尾拍车牌。
一转头,发现宋婉清也跟着下来了。
看见他在拍照,她笑了笑,伸手拉开后备箱,弯腰去取自己的行李。
“别换车了吧?”他提议道。
她没说话,司机也下了车,帮着把拉杆箱提出来放到路边,然后上车、关门、打灯,一溜烟汇入了主路。
陈远舟举着手机的胳膊僵在半空,屏幕还亮着,相机的取景框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马路。
放下手机,他看着宋婉清,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只拉杆箱,一时有点懵,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靠谱的猜测:这姑娘,不会要跟自己回家吧?
但这话他肯定不能主动问。
掏出烟,点了一根,他深深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看向她。
宋婉清站在路灯底下,也没解释。
晚风把她披散的头发吹了起来,她抬手掠了一下,低下了头。
陈远舟忽然又想起刘君悦,想起了那个雪夜,看向了第五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