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刚好撞进开门进来的陈远舟眼里。
“怎么了?”他一脸不解。
宋婉清抬起头,笑了一下:“舟哥,我想回姥姥家住几天。”
她虽然努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声音却微微颤抖。
“到底咋啦?”他一把拉过箱子,朝客厅走去。
宋婉清站在玄关没有跟上来,声音带着哭腔:“我给你发了短信……看你没回。”
陈远舟一脸懵。
掏出手机,收件箱确实躺着两个未读,最上面的是李佳薇的:“陈远舟,你太让人失望了!”
下面一条才是宋婉清的:“舟哥,她是误会你了吗?你要是喜欢她的话,我可以帮你解释的。”
“别胡思乱想。”放下手机,他上前一步,抬手揽过她。
她没挣开,但身体还是僵的。
“我是不是……”
“不是!”他打断她,“快回去睡吧。”
她“嗯”了一声,她把头放在他肩膀上,身体也软了下来。
进了房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靠着床头各自发了一会儿呆,他忽然提议:“要不要……喝点?”
“好啊!”她的声音带着点兴奋。
主卧有一个飘窗,面积差不多有张单人床大。
陈远舟专门买了垫子和小矮桌,最适合喝酒、聊天、看月亮。
从冰箱拎了几罐啤酒和一些花生瓜子,两人盘腿对坐在了窗台上。
碰了一下,各灌了一大口。
啤酒顺着喉咙下去的瞬间,陈远舟感觉自己绷了半晚上的神经也松了一点。
“舟哥,你愿意跟我讲讲你和君悦姐的故事吗?”她放下啤酒看着他,“以前都是零零碎碎听别人说的,从来没有听你讲过。”
陈远舟按着啤酒罐,看向了窗外。
今晚没有月亮,但满天繁星照亮了大半个天幕。
“你要是不想聊就算了……”宋婉清连忙补充。
他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随即放下啤酒,从俩人的初次相识说起,讲到刘君悦替他挡酒瓶子,讲起销售大赛,讲到火车站的送别,又讲起三行情书,故事在看到那片向日葵时告一段落。
他讲得不快,中间喝了好几口酒,偶尔也会停顿一下,陷入短暂的回忆。
顺带也提了李佳薇,很多事情是三人一起经历的,绕不开。
说到她,这让陈远舟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没砸过来的手机。
他开始以为是刘君悦以前老开玩笑,说哪天走了就把自己留给李佳薇,她可能当真了。但细想下来,以李佳薇的性格,更像是对他的自我放逐和用一段关系来填补空洞的愤怒。
抬头看了看星空,宋婉清轻声道:“好羡慕君悦姐,能遇到这么爱他的人。”
陈远舟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其实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好的,很多事情不过是运气而已。真要说起来,浑身都是毛病。”
他低头转着手里的啤酒罐:“说好听点叫要强,说难听点就是既自我又自卑,喜欢算计又老犯糊涂,总想挣大钱又怕麻烦……”
“我才不信。”她举起啤酒,“你不会是怕我赖上你吧?”
他笑了一下,又灌了一大口,看向对面脸色微红的姑娘,“婉清,我其实想跟你聊个事儿。”
宋婉清放下啤酒:“舟哥,你说。”
“这个事情我想了很久,没跟任何人提过。”他把刚喝完的易拉罐捏成一个疙瘩,轻轻放到桌面上,“我感觉……说出来会被人笑话。”
听到这话,她刚才还略有些紧张的神情反倒放松了下来。
“我肯定不会笑你,只要你愿意说,我听着……”
“支教回来的车上,你问我今年有什么大项目……”他抬起头,“其实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个暑假,也关注过不少方向,有几个能投,但我总觉得……不是我想干的。”
“那你想干什么?”
他扭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神色郑重了几分:“之前被邀请参加文学社的活动,听他们聊过,咱们北方大学建校到现在,还没有在校大学生出版小说的先例。”
宋婉清神色一怔:“你想写小说?”
他没有回答,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她看着他的眼睛:“纪念君悦姐吗?”
他还是没回,低头去拿啤酒,发现罐子已经空了,又开了一听。
“她去世的时候,学校论坛上开过一个悼念帖,但是很快就沉下去了。”
他又喝了一口,“仅仅过去了一个暑假,好像大家都不怎么记得曾经有这个人了。很多人可能已经……把她忘了。”
宋婉清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上学期的心理学,老师提到了伊格曼的时间膨胀理论,后来我搜了一下,发现他有个更加有名的说法,大概意思是讲人这一生要经历三次死亡。第一次是肉体的死亡,心跳停止;第二次是葬礼,亲朋好友都知道这个人不在了。第三次……”
他抬起头:“第三次,是所有人把她忘了。从那以后,她就彻底消失了。”
他说完这句,沉默了一会儿。
宋婉清举起啤酒和他碰了一个,刚递到嘴边,忽然泪流满面。
“我不想让她就这样消失。”他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声音轻了一些,“支教时候修的那座桥,你提议叫君悦桥,我没反对。”
他扯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接着道:“我们老家有积攒功德的说法,活人的惦记和牵挂,说不定是可以形成一种……比如说我们看不到的愿力或者气运。”
他灌了一口酒,看着窗外那片星空。
“说不定……如果我把她的故事写成书,她的名字能被人记住,有一天功德圆满,愿力足够,她想去投胎就投胎,想去天堂就去天堂。”
他抹了把眼睛:“我知道,对于一个体育学院的学生来说,这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确实是我当下最想干的事情!”
宋婉清没有接话。
她放下捏在手里的纸巾,从垫子上溜下来,光着脚走过来,伸手抱住了他。
他没有动,没有回抱。
这个姿势,两人保持了好长时间。
松开的时候,她帮着他擦了下眼泪:“舟哥,如果有我能做的,你跟我说,我全力支持你!”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她的手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