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没急着管宋婉清，先给韩明回了一条信息，约他十五分钟后在南湖边的听雨亭见。
这家伙他了解，不是小题大做的性子。能说出“紧急”两个字，事情至少不是鸡毛蒜皮。
从行政楼到听雨亭，他走了七八分钟。但韩明比他更快，已经坐在亭子里等着了。
站起身，他递过来一支烟。
陈远舟接过来看了一眼：“红塔山？档次提高了啊。”
“托您的福。”韩明笑了笑，摸出打火机要帮他点上。
他接过火机自己点着，“别您您您了，肉麻死了。”
两人没有多寒暄。
韩明坐到陈远舟右手的石凳上，压低声音开了口：“昨天下午开了个班委会，把成绩跟德育分合了一下。我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
陈远舟打断他：“最后算下来咋样，我排第几？”
“第一啊。”韩明像是有点意外，“你不知道？都公示了。”
“没看。”陈远舟摇了摇头。
这倒不是假话，宿舍已经好久没回去了，班级群的消息也被他设成了屏蔽，几个月没点开过。
“群里边跟公示栏都贴了，我以为你知道，就没跟你说这事儿。”
韩明又笑，“你是德育分加满了，文化课又开了根号，尤其是运动解剖学，王教授给打了个87，折完是92.3。这一门六个学分，算下来优势就大了。”
陈远舟点了点头，把话题拉了回去：“你刚说听到什么消息？”
韩明的表情收了收：“哈涛那个怂跟大四的白冰，还有另外两个师兄，听说也打算开网舍。”
陈远舟弹了弹烟灰：“光想没啥用，这玩意儿得真金白银往里砸。咱们那两个店前前后后投了快二百万，小打小闹玩不明白。”
二百万这个数字肯定是有水分的，但对外他一直是这个口径。
“不是。”韩明摇了摇头，“他们几个凑了点钱，说是准备把北京路那边的一个仓库租下来，改成房间。”
陈远舟没急着接话，低头想了想。
当初张罗网舍的时候，学校周边适合开店的地方他几乎都看过。
北京路那边的仓库倒是没注意到，一来距离远，二来仓库改造成本太大，不划算。
“到哪一步了？”他问。
“听说合同已经签了，正在找人装修。”韩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下落了落，“昨天哈涛找过我，想让我过去帮忙。”
“给你开了多少钱？”陈远舟看了他一眼。
他伸出了五个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比咱们公司高不少呢！”陈远舟开着玩笑。
韩明摇了摇头：“说实话，要是没有现在这工作，我肯定心动。可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呢？”
陈远舟的心思没在他的表态上。
他在算账。
北京路那边的仓库紧邻物流公司，他大概知道一点，距离北方大学一公里半，确实有可能分流一部分顾客。
如果人家经营管理的好，闹不好真要让自己每个月少赚二三成。
但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从三四月份两家店开业到现在，眼红的不少，但将近半年才有竞争者出现，已经算不错了。
起码让他把第一桶金顺顺当当挣下了。
“让他们开去吧。”他摇了摇头，“做生意嘛，又不是占山头，还能不让人家干了？”
韩明犹豫了一下：“其实……这事儿也有个解决思路。”
陈远舟抬头看向他。
韩明往前靠了靠，声音更低了：“暑假的时候，我表弟来湖城玩，说哈涛今年暑假挣了不少钱。我多嘴问了一句，说是去当协警了。”
他把手里的烟扔下，“我觉得不太对，就算是协警，也得要一定学历吧？他一个暑假工当协警，听着就有些扯淡。”
“我表弟跟哈涛也是亲戚，我让他帮着打听了一下。这怂喝了点马尿，说漏嘴了！你猜怎么着？”
说到这儿，他眉飞色舞起来：“他跟白冰他们一起，弄了一辆摩托车，喷成警用的那种颜色，买了警服，又弄了些罚款单据，专门跑到贺兰山脚下‘捉奸’去了。”
“捉奸？”陈远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暑假嘛，学校老师跟老师，老师跟家长开车到山脚下野战的多了去了。”他舔了舔嘴唇，“他们就冒充警察，拍照片，拿两人的关系当由头罚钱。这些人大多数人都不敢声张，捏着鼻子就认了。”
陈远舟听完，不禁哑然失笑。
天下果然没有新鲜事。
这一套，不正是他当初拿来对付李维刚的吗？
只不过当初他拍完照就走，而哈涛这伙人，把它做成了一门生意。
他想了想，看向韩明：“你俩不是远房亲戚么？这话你跟我说……”
韩明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外甥当着我面说我姐是‘扶弟魔’的时候，我感觉当时脊梁骨都快让人打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湖水：“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就想，要是有人能给我一份工作，让我不用靠我姐养着……哪怕让我去卖沟子，我都认了。”
陈远舟一头黑线，正要打断，韩明接着说了下去：“当年我姐支持我上学的每一笔，我都记着账，现在每个月给我姐我姐夫还两千，自己还能攒一些。我给你说句实话，现在谁想动网舍，我不敢说拼命吧……至少也得从我身上踩过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
陈远舟掏出烟，各散了一根。
抽了小半截，他才再次开口：“这个事儿，不管是你去告发，还是我去告发，都不合适。”
“咱们受一点冲击，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哪天让人知道是咱们俩干的，一辈子的仇怨就结下了。”
他看着韩明：“他们愿开就开去吧。下面的人也一样，能挖走就挖走，不要在这种事上计较。”
韩明一脸惊讶：“咋感觉这话不像你说的。你当年可是顶着举报，还在宿舍里卖套呢。”
陈远舟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被风吹散。
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看着远处的湖面：“那会儿是为了吃饭，脸面都可以不要。现在不差那点钱了。”
他转过身：“我觉得我的人生应该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了。但到底要干啥……其实我自己还没想明白。”
韩明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半天没张口。但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了他身侧。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慢慢想呗。”
陈远舟没有回答。
看了看手机上的新短信，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亭子。
身后，韩明还站在原地，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