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一听，火气立马上来了：“还有什么好研究的，让你们删就删。”
“领导，您先听我说。”陈远舟语气不变，“确实是我主导拍摄的，但我们只是实景记录，没有虚构内容，微电影前后投入了十几万，如果你们愿意承担这笔费用，我可以马上删。要是不行，这件事儿我们还得研究费用怎么处理。”
一听说掏钱，对方立马表示不可能，但态度依旧强硬，催促尽快处理，否则后果自负，随后“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陈远舟把手上的烟头踩灭，想了想，翻出张鹏的号码，拨了过去。
“张哥，片子出了点状况，有人找上门来了，我给你一个建议，现在就把手机关了睡觉去。”
“什么情况？”张鹏一头雾水。
“其他的你不要管，但是我猜这笔费用机场集团应该还没给你结算……你听我的，先关机，不然这笔款子闹不好要出问题。只要撑到明天，凑够200万播放量，把数据截图保存。万一机场那边不给你结账，这笔钱我来付。”
张鹏像是还没听明白，但没有追问，犹豫了会儿，“那你刚说的，如果机场不给结算，微电影的费用你来付，能给我发个短信确认不？”
“可以！”陈远舟言简意赅，挂了电话，立马按照刚才说的打了几句话发了过去。
再拨过去的时候，张鹏已经关了机。
陈远舟随即也关掉了手机，洗漱了一下，躺到了床上。
盯着天花板，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自己一个做小生意的学生，拿什么跟官方对抗？人家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不删就让他后果自负，他除了关机，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但关机不是认怂，也不是一时冲动，说白了就是拖时间。
拖到明天，要是能凑够200万播放量，跟机场的合同就算履行完了。只要小学盖起来，至于片子删不删，那是后面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而且对方从头到尾，没发函，没来文，一个电话而已，凭什么一句话就想让他把东西撤了？
他不过是想给那些孩子盖几间教室。
至于县里脸上挂不挂得住，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不归他操心。
陈远舟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关机睡觉以后，江源县已经炸了锅。
凌晨一点，县政府的办公楼里，县政府办主任白少志已经急的满头大汗了。
旁边坐着的宣传部副部长刘成也一脸焦急。
站在办公桌前的工作人员一会儿拿起座机听筒，一会儿捯饬手机，脸绷的紧紧的。
“还是关机……”他看向白少志，眼中满是惊恐。
事情要从两个半小时前说起。
这个叫吴勇的工作人员，无意中看到了那部《年少的梦》微电影，觉得有损江源县形象，把情况报告给了自己领导。
作为县政府办主任，白少志原本觉得没必要大惊小怪，不想管这事儿，但是下属汇报上来，他就不得不管了，于是交代这个多事儿的吴勇联系作者，争取把这个片子处理了。
这就有了吴勇给陈远舟那通电话。
晚上十二点，白少志刚睡下，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陈松涛：“少志，我跟你了解一个情况。”
“部长，您请讲。”白少志连忙站起来，弯了弯腰。
“是这样，今天晚上有一部微电影在洋芋网上特别火，省宣传部舆情办发现之后逐级上报，从处长到副部长、部长，最后连党委于副书记都看到了，评价非常高。”
“电话一路打到市里，市里又打到县上。结果我们在调查片子出处的时候，听到一个情况，说是你们联系了真塘乡，要求作者把这部电影删掉，真有这么回事儿？”
白少志刚听到一半的时候，脑子还是糊的。
洋芋网、微电影、省宣传部……这些词挨个往他耳朵里钻，却没有连成一条线。
他站在床边，一边听一边琢磨这事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听到最后那句“要求作者把这部微电影删掉”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拿尿勺从后脑勺浇了下来。
吴勇。
绝对是吴勇那个傻逼干的事情！
手机里，宣传部长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个事儿你们赶紧想办法处理，既然于副书记看到了，明天大概率会跟省长和书记提起来。一旦点开发现帖子没了，万一查到是你们在背后操作，我跟你说，这个后果可不堪设想。”
听到这里，白少志握着手机的手都开始抖了。
陈松涛还在说着什么，可他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转：完了。
真的是晴天霹雳。
他在江源县政府各级机关干了十五年，一步步熬到政府办主任，靠的就是两个字：稳妥。
领导没交代的事，他从来不做主；领导交代了的事，他办得滴水不漏，一直没出过岔子！
可今天，就因为他随口一句“联系一下作者，看看能不能处理”，整个江源县被架到了火上烤。
省委常委、副书记表扬的片子，他们县上打电话让人删。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明天于副书记一高兴，点开链接想给书记看一看，结果发现片子没了……
即便领导认为是网络出了问题，下面的人一定会过问，会追查。
他可是去省委机关食堂参观过，知道党委领导中午是在一个包间吃饭的！
后面一旦知道是江源县干的，一个电话打到市委，市委再打到县委……
不出意外，县委书记肯定会拍着桌子骂娘，问“谁让删的”，然后，所有矛头都会落到他身上。
原本还想着入常，入个几吧啊！这个主任都要干到头了。
不，比干到头更严重。
要是被定性为“对抗上级、隐瞒实情、破坏宣传典型”，那就不是调岗的事儿了……
白少志握着手机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陈松涛什么时候挂的电话，他都不知道。
他就那么站在床边，愣了好久，才猛地回过神，翻出吴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他就伸长脖子吼了起来，“你那会儿跟我说的那个片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哪儿看的？怎么联系的？你给我说清楚！”
吴勇被他吓得一阵哆嗦：“主任，怎么了？那片子确实有问题啊，把学校拍得那么穷酸……”
“问题你妈逼！”白少志打断他，“省里于副书记看了！评价很高！你让人删片子的事情也被宣传部知道了！你他妈的，知道这是多大的篓子吗？！”
电话里安静了。
白少志紧紧攥着手机，恨不得顺着信号爬过去把吴勇掐死。
可他也清楚，现在发火，没用。
事情已经出了，最要紧的是赶紧联系上那个作者，把片子重新发出去，不然，他就真的没有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