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了车费,推开车门,犹豫了一下,李晓娇摘掉脸上的墨镜,塞进随身的小包里。
拍了拍胸口,做了个深呼吸,她抬脚下了车。
司机已经把行李从后备箱拿了出来。接过箱子,提起买好的礼品,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崭新的小楼。
白瓷砖外墙,暗红琉璃瓦,门前和右侧是一个连在一起的直角花坛,种满了栀子、桂花和月季一类的花卉,整洁,又满是生机。
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这趟秦巴之行虽然有些仓促,甚至带着些不请自来的意思,但她是真的好喜欢这个地方。
山清水秀,连路边的灌木和野草都比湖城的绿一些。
远处山腰上缠着薄雾,空气里是湿漉漉的青苔味和桂花香。
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她手中全是汗,心也跳得厉害。
这一路,她都忐忑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不知道陈远舟见到她会不会高兴。
可此时,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被她压了下去,她只想为自己的勇敢鼓一次掌。
尝试着控制了下表情,她在心里飞快地排练了一遍:进门先笑,叫叔叔阿姨,东西放下,嘴要甜,手要勤,不能让人看出半点心虚。
又深吸一口气,她拖着箱子,一步一步朝那扇大门走去。
“阿姨,我陪您去河边淘菜……”一个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让李晓娇忽然定在了门口。
一股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她努力地辨认着这个声音……清亮、温软,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是谁呢?这么耳熟,却又想不起来。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两个人已经从门内走了出来。
一个中年女人,脸庞和陈远舟有几分相像,她判断应该是他的妈妈。
只是……旁边跟着的,竟然是李佳薇!!!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让李晓娇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她怎么都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今天李佳薇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深蓝色牛仔裤,手里端着一个瓷盆,似乎刚跟陈母聊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还挂着笑。
可抬头看到李晓娇的那一刻,她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姑娘,你找谁?”陈母的目光从李晓娇脸上扫到她脚边的箱子,又瞟过她手里那两大袋东西,神情带着点疑惑。
李晓娇张了张嘴,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喉咙一阵滚动后,她挤出一句:“阿姨您好,我找陈远舟。”
陈母眼神动了动,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小舟!有人找你!”
声音刚落,堂屋里响起了脚步声。
很快,他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快走的脚步像是被绊住了般突然停下,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到短暂的空白,最后变成她看不懂的复杂。
他站在堂屋门口,就那么看着她,竟然没主动开口,连一声招呼都没有。
李晓娇的心往下沉了沉。
来的路上,她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种可能。
她想过,他可能会惊讶,可能会生气,可能会无奈,甚至可能直接让她走。
但唯独没有想过,他会用这种眼神望着自己,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李佳薇看了眼陈母,轻声道:“阿姨,我们先去河边吧。”
陈母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又望了李晓娇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跟着李佳薇一起往村道上走。
门口只剩下了两个人。
隔着一个堂屋门,他在门内,她在门外,仅仅四五步,可在李晓娇看来,似乎比从湖城到秦巴的上千公里路还要远。
“你怎么来了?”最终,是他先张了嘴。
李晓娇抬头看着他,嘴唇没动,眼眶先红了。
“我……”
话还没说出口,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进屋说吧。”他的声音像是终于没那么冰冷了,她手上的塑料袋也被他接了过去。
李晓娇跟着他进了堂屋一侧的客厅。
陈远帆不知道从哪儿冲进来,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又缩了回去。
“倒杯茶。”陈远舟的声音追了过去。
远远地传来“噢”的一声回应,然后,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陈远舟指了指靠墙的沙发。
李晓娇没有坐,站在茶几边上,低着头。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直到妹妹进来送茶,端来一些葡萄、柑橘、板栗和核桃,又问李晓娇吃饭了没有,屋子里才算有了一点响动。
见陈远帆退出去,两人对视了一眼,她这才问道:“陈远舟,我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扭头看她:“你咋来的?”
“火车。到西京换乘,再到秦巴,然后打车过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
陈远舟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他不知道李国庆的打算,她这样来,或许真会觉得有点感动。
可现在,他只觉得疲惫和无力。
“她为什么在这儿?你带回来的……”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质问,但更多的像是委屈和慌乱,“你说你回家,我以为就你一个人……我也可以陪你回来啊……”
陈远舟没回答这一串问题。
把烟叼在嘴里,他靠着沙发,目光移向了窗外。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和李家父女摊牌。
此前他就想的很清楚:已经十月份了,先把这一年糊弄过去。李晓娇大四了,年后就要回学校准备论文和答辩,等技校店转完,要么冷处理,要么找个合适的机会,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方,把该说的说清楚。
自己的事情,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也不想让父母操心……
可是,李晓娇来了。
她不打招呼地跑来了自己老家,还跟李佳薇撞上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装糊涂,再往后拖,就没意思了。
看着李晓娇那张委屈的脸,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恨她,也不是烦她这个人。而是讨厌这个局面……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粥。
吸了一口烟,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有些话,本来不想这么早和你说。但你今天既然来了,那就敞开聊聊吧。”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以为,你爸和你的算盘,我就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