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的话,让李晓娇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摇头:“没有没有,陈远舟,你听我说,我……”
话说到一半,她撞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不带逼迫,就那样看着她,像是把一把牌直接摊在桌面上,安静地等对方把手里的牌打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
她忽然意识到,所有的辩解,在他面前都像是一层纸,一戳就破。
再说“没有”,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我……”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最终还是垂下了头,“你都知道了?”
陈远舟没接话,只是重新点起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仰头吐了个烟圈。
低着头,李晓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湖城走那一刻起,所有的忐忑、所有的排练,竟然都变得可笑起来。
她以为自己是来给他惊喜的。
可在他眼里,她可能只是一个满身陈年旧账的人。
从沙发上站起身,她朝他走了几步,想伸手去抓他的胳膊,他抬了抬手,没让她碰到。
她顺势蹲了下去,把着他的膝盖,眼泪也再一次汹涌而出。
哽咽了一阵,她才断断续续地道:“那天你让我拆快递……我当时……看到那沓资料,想到你要去,去西部大学交换两年,我想着我俩……”
这话让陈远洲一阵懵。
难道……不止网舍的事情?
西部大学?
交换?
他忽然想起那天和王东从雷老爷子家出来时接到的那个座机电话,对方自称是西部大学工商管理学院的,问他愿不愿意去交换。
当时他以为是骗子,又抱着一丝希望,报了下地址,没当回事儿。
原来那不是骗子!
原来材料真的寄来了。
原来……
他盯着李晓娇,眼神从错愕,慢慢变得深邃。
“材料和送你爸的文玩核桃一天到的?”他推测道。
“嗯。”她点头。
“所以你就悄悄藏了起来……让我错过了报道日期?”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怕你走了。”李晓娇抬起头,满脸泪痕,“你要是去了西京,两年异地,咱俩肯定就完了。”
陈远舟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当时他收到了材料,会怎么选?
他想了想,在心里摇了摇头。
大概率,他还是会拒绝掉那个交换。
西部大学远在西京,这边四个店、一个网销公司、一个即将投产的食品保健品工厂。
他不可能放下这一切,跑去读两年书。
远程管理?
根本不现实。
别看他在湖城的时候,也经常不去店里。
可那是因为他人在,随时能出现,随时能查账,随时能把人叫过来当面问话。
店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陈总就在这个城市,今天不来,明天可能就来。
可他一旦去了西京,一千公里外,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账目上动点手脚,采购里吃个回扣,人员上拉帮结派,这些事情,靠电话和qq根本盯不住。
到时候,商业机密怎么保?现金流水谁来核?人心隔肚皮,他在的时候都未必看得全,何况隔着那么远。
人性这东西,最经不起考验。
而且,他的根在湖城,宁省是他起家的地方,去西京,等于把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架子拆了重来。
所以他大概率不会去。
可问题是……这个选择,应该由他自己来做啊。
但李晓娇替他做了。
父女两个,一个在背后谋划他的店,一个在背后扣他的材料。
两笔账,一个目的,都想让他按他们的想法走。
“李晓娇。”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他看向她,“你知道……当我弄清楚是你扣了我那份材料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吗?”
这话问出口的时候,他没有一点心理负担。既然无意中诈了出来,知道了,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有些账,得摆到桌面上说清楚。
而且,这个当口,他也需要这个筹码。
李晓娇还蹲在他膝边,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说。
他低下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夺人钱财,毁人前程,是什么性质,我觉得你应该明白。”
“我真心待你们家,自认对你们家还算不错……可你们父女俩,一个在背后挖坑,想夺我的店,一个扣我的资料,挡我学业!”
“即便这样,我也没跟你们撕破脸,甚至主动一退再退,把物流园和技校店让给了你们……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么做,让我怎么和你相处?”
这话,他语气很重。
李晓娇蹲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去。
客观上,确实如他所讲,但他心里的账,其实比嘴上说的要清楚得多。
物流园店和技校店,他为什么肯让?
李国庆以为是他自己占了便宜,李晓娇大概也这么觉得。
可真相是,随着北方大学本部改成研究生院,本科生全部迁往北校和西校,两个店因为距离的问题,往后的生意注定要冷下去。
加上周边宾馆一家接一家地学网舍搞特色房,当下的情况早就不是一年前那个市场了。
他提前退出去,虽然谈不上止损,但确实也是甩包袱。
可这个理由,他不会跟任何人说。
今天这话说给李晓娇听,后面再传到李国庆耳朵里,他们只会觉得陈远舟是被逼让利、主动示好。
等将来那两个店生意下滑了,李国庆吃了哑巴亏,也怪不到他头上,因为店是他自己要接的。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想说。
“陈远舟,你听我说……”李晓娇扶着他的膝盖,抬起头,“我爸那个事儿,我真的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就想,只要咱俩好好的,在一起了,他肯定不会再想办法动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怕他不信,又像是怕自己说不清楚。
“所以我才去找你,去学林园,给你发消息。我真的不是跟他商量好的……”
陈远舟低头看着她。
她说的这些,他信。
李晓娇不是会撒谎的人,更不是会布局的人。
她的逻辑简单得近乎天真:把感情坐实了,父亲的算计就没了由头。
可她没想过,她以为的“稳固关系”,在他眼里是自己用一次次主动靠近来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