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一根,他又点了一根。
一个人在车间的水泥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起风了,天色也暗了,这才起身往出走。
今天的车被李佳薇开走了,他来的时候打的车。
回程他没等出租,迈开步子直接往学校走。
只是,没多远,雨点就砸了下来。
起初是几滴,打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窝。
走着走着,雨丝密了起来,细细的、斜斜的,被风一吹,迎着往脸上扑。
顶多一刻钟,外面的罩衣就潮了,贴在身上,凉凉的。
路上的人都在跑,骑车的也把车蹬得飞快。
路边小卖部的老板娘正手忙脚乱地收门口的货架子。
一个老大爷拽着老太太,一边埋怨着老伴磨叽,一边骂着老天。
只有他,一个人,淋着雨,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没有跑,他也没有躲。
路边的店铺屋檐、公交站牌下面的候车亭,他都看见了,但都没停。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条街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都在赶着避雨,他却迎着风雨往前走。
他甚至觉得自己等的就是这么一场雨,只是……要是再大点就好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忽然,对面传来几声鸣笛。
白色汉兰达从雨幕里冲过来,没管地上的双黄线,车头猛地一转,停在了他身侧。
玻璃落下来,李佳薇的脸出现在窗口。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埋怨,好像还有一点幽怨,混在一起,他一时看不明白。
他没上车,也没动。
李佳薇也没催他,就那么把着方向盘,隔着雨帘看着他。
整个世界似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刷挥动的轻微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推开了车门……
看她那样子是要下车,陈远舟叹了口气,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拉开车门,上了车。
暖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磕了两下。
李佳薇没着急开走。
她把着方向盘,看着他,半天才开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摇摇头:“没事。”
她似乎想说什么,咬了咬嘴唇,又收了声。
陈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落下的雨滴,一道一道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又哆嗦了一下。
“你没事吧?”她扭过头。
“习惯了!”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别人家孩子的雨伞花花绿绿的,可漂亮了。”
他抬眼看向了车顶:“……而我,只有尿素的袋子。”
“尿素是什么?”李佳薇随口问了一句。
“一种化肥,里面有一层塑料袋子,披在头上可以防雨。”
她“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阵。
陈远舟把视线收回来,扫了眼自己已经湿透的裤腿,“那时候觉得挺丢人的。别人打伞,我顶个化肥袋子……”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只要一出门,就找个地方把塑料袋子藏起来,自己跑快一点。”
“所以……”李佳薇想了想说,“你习惯了在风雨里奔跑,也愿意帮别人撑伞。”
陈远舟没接她的话。
“你总说你自私,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自己,说你是为了挣钱、为了活命、为了往上爬。”她转过头看着他,“可你还是见不得别人可怜、见不得别人受苦。”
“所以你会带着赵辰和钱路宽赚钱,带了一帮穷学生搞销售能力大赛,你的网舍,也基本都是兼职的贫困生,给他们发工资、发奖金,让他们能自己养活自己。”
她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方的雨。
“还有君悦小学、君悦桥、三行情书义卖……你说你做这些是为了名声、为了流量、为了生意,可你做的这些事情,都实实在在帮到了别人。”
陈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
“你刚才说小时候顶个化肥袋子觉得丢人……你现在做的事儿,不就是不想让别人也顶个化肥袋子么?”
“对吧?”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没说话。
可能是李佳薇的认可让他感动,也可能是这段时间的压力让他崩溃,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把头偏到车窗那边,他抬手在眼角轻轻抹了一把。
李佳薇没看他。
她把视线收回去,落在前方的雨刮器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你……后面,什么打算?”
叹了口气,陈远舟清了清嗓子:“我原来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事是搞不定的。没钱就想办法去挣,不懂的就去老老实实学,不会的多跑一跑、多问一问、多试几次,只要我肯下功夫,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他转过头,看着她:“佳薇,可这一次,我好像真的栽了。”
这话说完,他再一次泪流满面。
只是这次,他没再扭头躲她。
李佳薇抬手把暖风调大了一些,扯了几张纸巾递过来:“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悲观。”
“不是悲观。”陈远舟擦了擦脸,“事实就摆在眼前。”
“设备进场,招人,开工,原材料,铺渠道,至少还得两百万。这钱从哪儿来?银行已经欠了二百万,再贷款,拿什么抵押?真要凑上了,就是四百万的债。”
“产品卖得好,皆大欢喜。卖得不好,拖上几个月,工资、利息、损耗,一样一样往上滚,我可能啥都没了,还背一屁股债,就剩一个厂房。”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总不能真去养猪吧。”
“要是现在收手……”他望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把设备退了,厂房卖了,还掉贷款,我手上还能剩个三四百万,好的话四五百万,给兄弟们分一点,剩下的够我读完书,够我缓几年,从头再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我不想认输。可这回,好像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其实,可以先走食品这个路子。”李佳薇想了想,开口道,“保健品的事情,后面慢慢再来。食品门槛低,市局就能批,你先让厂子转起来,有流水,有进项,再去磨保健品。”
“风险太大,我不敢这么玩。”陈远舟摇了摇头。
“且不说后边的市场好不好做,当下至少还得再砸两百万进去。我这坑已经够深了,万一还是起不来,那就真的一点退路都没了。”
沉默了一会儿,李佳薇轻声道:“你给的那一百万,我没动。我自己这些年攒的私房钱,还有十来万。”
“那个钱绝对不能动。”陈远舟看向她,“当初说好的,那是后路。你留着,我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儿,你手里得有钱。”
“可你现在不就是……”李佳薇话说了一半。
“我说了不行。”他打断她,“这是底线。”
李佳薇把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
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些:“陈远舟,就当赌一把。赌好了,你翻身,厂子活了,钱连本带利还我。赌输了……那笔钱本来也是你给我的,我拿出来陪你赌,谁也不欠谁。”
“不行。”他还是摇头。
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