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是为了解决那个时代面临的问题；佛教诞生，也有它所回应的现实处境。若离开历史去看哲学思想，许多主张就像凭空冒出来的胡思乱想。
可江湖里并非人人都认同史强的看法。有人觉得，哲学终究是思想，理解它自然得追根溯源；武学却是看得见、用得上的本事，练会了便能上场，何必追问来龙去脉？有用就学，没用就丢，似乎简单得多。
史强并不这样想。技巧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如今武者只把武学当成招式和功法，才会觉得历史无关紧要；可要是连它如何发展、为何变化都不肯弄清，又凭什么看出江湖走到了哪一步？
酒馆里有人把这层疑问说得更直白：“我倒觉得，给武学编一部历史很有必要。现在的门道越来越多，武林却越来越没声势。过去一个武者都能牵动天下，如今除了走镖、打架，还能做什么？江湖既然已经衰落，就该有人把问题理清楚。”
在不少明眼人看来，江湖的影响力确实远不如从前。有人拿旧事作比：“萧峰一人能抵挡契丹入侵，郭靖大侠守过襄阳。几十年前，张无忌掌管明教，也曾与元朝抗衡。再看如今，江湖里尽是蝇营狗苟的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希望《武术通史》能说出个所以然。”
也有人没有那么多期待，只是单纯觉得新鲜：“从来没人替武术写过历史，我想看看这书究竟是什么样。”
不过，赞成归赞成，怀疑也没少。酒桌上的话题绕了一圈，最终总会落到同一个问题上：史强是什么来头，凭什么写史？
“这人以前没听说过，是哪门哪派的？”
“华山派的。”
“华山剑派如今都衰落成什么样了，哪来的钱编史书？”
旁人摇头：“史强自己有钱，只是借了华山的名头。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正式加入华山派，不过和华山确实有关系。”
众人谈来谈去也没弄明白史强的来历，只好等书真正上市，再看内容说话。
《武术通史》本就是《武术历史》的第一部，承担着梳理武术历程的主轴。书中涉及的东西多，篇幅自然厚实，定价却没有高到让人望而却步。史强知道，眼下读书仍不是寻常人家轻易负担得起的事。知识被少数人握在手里，书价是一道门槛，读不读得懂又是另一道。
有藏书、有传承的士大夫家族，往往能收集许多书，也有人替他们讲解。读书人先熟悉四书五经，取得士大夫身份资质，才更有机会接触其他书籍。史书、各地县志、百家争鸣和宗教典籍，乃至从外国传来的书，都在他们能涉猎的范围内。
普通人就没那么多选择了。他们最容易买到的，无非《论语》《金刚经》一类的书；换成别的，即便咬牙买下，也未必看得明白。看场戏尚且不容易，更别提常年读书。流传最广的多是佛经和论语，历史书少见，像微积分那样的技能书更不用说。
书能不能送到读者手上，也和科举范围逐渐扩大有关。唐朝时，参加科举仍要有人举荐，商人、奴籍等人也被挡在门外。到了宋朝，出现了投牒自举，不必再等别人推荐，读书人理论上可以自行报名，可商人不得科举的限制还在。明朝时，商人也能参加科举，资格不再只落在原先的读书人和寒门范围内。清朝废除奴籍之后，理论上良籍都能应考；但实际操作并不简单，祖上三代没有功名的冷籍，仍须由热籍保举人保举，才能参加。
科举看起来开了门，花费却依然挡着许多人。读书得脱产，还要笔墨纸砚；赴考要路费，考不中还得继续准备。冷籍之人甚至要承担多次冒籍费用。没有钱，这些支出很难负担。所以，科举并不是想去就能去，知识也没有一夜之间变得人人可得。
从唐朝要靠贵族举荐，到宋朝可以投牒自举，再到明朝商人也能应试、清朝废除奴籍，这条路走得很慢，却也说明知识垄断正在被一点点打破。如今是明朝，变化仍在途中。史强要做的，是先把书写得普通人也能接近。
《武术通史》不用文言文，而以白话写成，书中还加了标点。标点并非从来不存在，只是士大夫没有把它广泛传播。史强不想用那些门槛拦住读者，便把“好懂”和“便宜”放在心上。书虽然很厚，印刷成本不低，售价却基本和一本小说相当。
“但愿大家愿意读。”史强写这套书并非为了赚钱，而是想在武侠世界建立自己的权威。这里固然以武功为重，可一个学识广博的人，同样能得到武者认可。
书一开售，有钱又有文化的武者便买了下来。所谓穷文富武，能练武的人通常多少有些钱；哪怕手头紧，凭武功找份活计，挣一本书的钱也不是完全办不到。更要紧的是，他们愿不愿意看，能不能读懂。
江湖里不少武者文化水平不高。要练成高手，秘籍总得看得懂，还得学琴棋书画，懂些中医，毕竟医武不分家。可真正称得上高手的，在江湖中并不多。更多人只是靠武功混口饭吃，是不通几个字的大老粗。
岳不群不用买。作为史强的合作伙伴，他收到史强送来的三十套《武术通史》，也认真读了起来。读完之后，他只说了一句：“好书。”
宁中则也读过了。她看重书里的考据和图文，评价道：“内容扎实，图文也齐全，做得比朝廷出版的书还好。史强确实花了心思。”
岳不群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这得花多少钱？”
在他看来，史强能出书，首先说明财力不俗。宁中则却觉得，单有钱还不够：“这些内容得翻过大量县志才能整理出来。从三皇五帝、春秋战国、秦汉三国，一直到隋唐宋元和如今，跨度这么大；地域又从天山到东海、从草原到百越，人物、武功、门派都在其中，尽可能还原了原貌。它已经不只是一本普通的书，更像一件武学瑰宝。”
《武术通史》把武术发展、武术类别、武林人物和武林大事都记录在内。内容详尽，读来令人耳目一新。有人甚至认为，它虽不是秘籍，却记下许多武学知识，读完所得并不比看秘籍少，堪称可以媲美《史记》的作品。
宁中则也发现，书中提到了不少失传的理论，只是没有展开。她猜测，这是因为通史只能概略介绍，没法对每项内容细讲。也正因如此，她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后面的武术文化史、武术思想史、武术交流史和武术流派史。
“史先生，千万要继续编下去。我会一直等。”
另一名读者也说，通史读起来痛快，可一旦想深入，内容便戛然而止，像有只狸猫在肚子里挠，叫人抓心挠肺。他尤其喜欢春秋战国那部分。武术与百家争鸣放在一起，才让人看见武者在历史里竟有那么重要的作用。
书里的说法还引出了新的议论。春秋贵族尚武，武德自然充沛；但诸子百家的学说竟也都能与内功心法联系起来，着实出人意料。有人由此怀疑，武功未必是达摩传入中原的。
“要是真没有达摩，中原难道就没有武功了？那和尚不过是在吹牛。”有人接过话头，“听说孔子是个武力很强的东北大汉，早上打听到仇人的地址，晚上就杀上门去。墨子是天下闻名的侠客。老子、庄子肯定也有本事，说不定能乘风御虚。商鞅、李斯、韩非子这些法家人物，也都可能是高手。”
也有人把话题引向尚未展开的内容：“达摩带来的应该是《易筋经》。中原武者和外国武者怎么往来，想必会在武术交流史里细说。中原武林从来不是封闭的，明教就是从国外传来的拜火教演化而来，外国武功也不少。”
议论越说越热闹，最后有人忍不住喊道：“史先生，快些更新吧！没有你的作品，我可怎么活！”
读者并不只有武者。只要手头有闲钱，读书人也可以买一套看看，开阔眼界。至于其他几部的材料，史强其实已经收集好了，只等落笔编写。武术通史、武术文化史、武术思想史、武术交流史、武术流派史，这五部书要写的，正是中原武林如何一路吸纳各方所长。
沙漠、草原、百越、东夷，不同地方和宗教之间，武术交流始终没有停过。达摩东渡是交流史上的大事，他本身也是高手，在中原地位很高，却是外国人。
萧峰同样绕不开。他是契丹人，在中原长大，后来返回辽国，成为南院大王，身份地位非同一般；与此同时，他还是丐帮长老。无论管理丐帮，还是治理南院，他都表现出色。辽国南院、北院分别对应南方农业文明与北方游牧民族的两套制度，近似一国两制。身为管理南方农业文明的负责人，萧峰也为南北武术交流作出了贡献，是交流史上不能漏记的人物。
张无忌也在史强要记录的人物之列。他曾任明教教主，后来又去了草原，不仅学过中原的《九阳神功》，也学过明教的圣火令和《乾坤大挪移》，同样是一位交流武学的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