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能凭深厚内力吊住重伤者性命，甚至让刚死去的人重新缓过一口气的，终究只是极少数高手。一个时代里往往只有一两人能做到，还得耗去大量内力，严重时甚至会让修为永久受损。肯拿自己的武功去换别人的命，实在少之又少。
风清扬沉默片刻，问道：“既然武学既不能像机关暗器那样专于杀敌，也不如草药针石那般擅长救人，它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修仙。”史强给出了答案。
风清扬听得直皱眉，只觉得这条路不太靠谱。历史上，许多势力也曾试着从内部寻找出路；成了，便能焕发新春，败了，就只能走向衰落。华山没找到，所以败了。佛教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接受金钱，纵然挨了骂，却到底延续了下来。
剑宗与气宗的争论，表面上是在较量武学该走深还是走浅、该守旧还是求变，往深处看，也是在争华山该靠什么活下去。人要吃饭，吃饭就得有钱；门派想延续，也得考虑哪种收徒办法能招来更多弟子。原本不妨先试着摸索，最后却闹成剑宗和气宗火拼，连改变的机会都被争斗吞掉了。
“修仙和武学结合，并不是你头一个想到的。”风清扬缓缓开口，“可前人显然没能做成。江湖人看见武功再高的人也会死，自然不会信练武就能修仙。只靠吹嘘，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终究难以长久。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越发觉得，武林里偶尔冒出一个惊才绝艳的高手，并不能解决武学的衰落，更不能让它真正传下去。”
这也是他的顾虑。出一个天才，或许能让衰势慢一些，却不能从根上改变什么。武学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光靠个人的本事撑不起未来。
史强却没打算把武学只往“成仙”两个字上塞。他说：“修仙可以是武学的终极目标，但眼下还得替武学找到新的用途。不能只盯着杀人、救人。比如让人日行千里，或者远距离传话；再比如力气大到能帮忙运货，让武学代替一部分传信的活计。学武要是能让日子方便，普通人自然更愿意学。”
风清扬听得一脸困惑。在他看来，这番话几乎像在说神仙法术。
“江湖上也有人吹嘘千里传音。”他提醒道，“可那得是平原，中间还不能有高山挡着，声音传出十里便差不多到头了。所谓日行千里，也不过是以内力撑住体力，能走五百里已算内力深厚，其中还有不少夸大的成分。我向来不喜欢这种浮夸风气，吹得越大，越容易让人失望，反倒坏了武学的名声。”
“以前做不到，不等于以后也做不到。”史强道，“做不到的地方，正好是武学需要提升的地方。”
“人力终究有限。”风清扬叹道，“以我所知，开创武当的张三丰真人，凭精纯内力创出太极拳、太极剑，活到一百三十岁，最终也没能突破人体寿元。江湖功夫固然神奇，可说到底仍在人力范围内。连这样的天才都没做到，旁人又凭什么做到？”
他并非瞧不起年轻人，只是觉得志气再高，也得落在现实里。脱离现实的愿望，说到底只是妄想。
史强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问：“世界上第一个练出内力的人，难道会因为别人都没有内力，就干脆放弃？”
风清扬一时没答上来，随即道：“内力出现已有数千年。后来人创出吸人内力的功法，也有功法能让内力不断增长；有的模仿对手招式，有的专门破解招式。可直到今天，我没见过什么方便百姓日常生活的内功。就算有，往往也得内力高深才能练，普通人根本学不会。”
“所以才要把各种心法拆开，再想办法混搭。”史强说道，“比如让一个普通人学《北冥神功》，吸收别人的内力，成为高手。普通人也可以只练一点内力，卖给职业武者，赚些外快。内力能够转移，就算没有练武天赋，也有机会得到深厚内力。往后再从这些内力上发展招式、研究用途。一个人力气有限，那就集合几百人、几千人的力量。”
几千人合力，确实能超过一名高手。若再全副武装，便是萧峰再世，也只能暂避锋芒。
风清扬听得一怔，仍觉得事情被他说得太轻巧了：“你未免想得太简单。”
“很多事本来就没那么复杂。”史强斩钉截铁地说，“过去的武者受上限所困，主要因为凡事都靠自己。一个人练，不如把千人的内力聚起来。打破旧规矩，才有机会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风清扬没能想象出这样的场面，只能沉默。
史强便把话落到了眼前：“光说不练也不行。我想拿令狐冲做试验，把华山武校所有学生的内力都输给他，让他当第一个试验品。”
“令狐冲？”风清扬皱起眉。他对华山弟子谈不上熟悉，只听说这位大弟子很聪明，也很得师父师娘喜爱。
“就是他。”史强说，“不过，练《北冥神功》的人不能先学其他武功。得找机会废掉他身上的华山心法。”
风清扬面色一沉：“太歹毒了。他学艺十几年，你这一废，等于毁了他。”
“用不着我动手。”史强语气平静，“他很快就要行走江湖，以他的实力，遇上厉害的人谁也打不过，受伤是迟早的事，到时自然可能被废。”
“别人为何无缘无故伤他？”
“他师父是君子剑，他自己也急公好义，见不得不平事。遇到有人求助，他多半会出手，帮了人，也就容易得罪人。”史强接着说，“过些日子，衡山派刘正风金盆洗手，华山肯定会派令狐冲下山。他到时候自然有机会把那股侠义劲表现出来。”
史强心里清楚，那也会成为岳不群和令狐冲师徒关系走向决裂的开端。令狐冲表现得越出色，岳不群就越可能担心这个弟子将来取代自己。
这与皇帝和太子的关系相似。皇帝年老，太子一方势力渐长，威胁也随之而来。摆在皇帝面前的，是保住自己的位置，还是先保住王朝的发展？许多人会先选自己的地位，君子剑岳不群也未必例外。他希望华山壮大，甚至愿意为了发展华山自宫，却不愿看到华山在别人手里兴盛。
矛盾正在这里。岳不群能力不足，既成不了大事，又害人害己。在史强看来，他的问题不在于虚伪，而在于无能。虚伪有时也能成为解决问题的手段，可若既虚伪又没本事，就只会把局面弄得更糟。自己能力有限，却还忌惮有能力的弟子，华山又如何发展？连基本的御人之术都不懂，若换成史强做掌门，他会用好令狐冲，也会培养其他弟子形成制衡，而不会把师徒推向决裂。
风清扬听得半信半疑，只觉得史强说得像个神棍，未免太有把握。不过刘正风金盆洗手一事，他确实有所耳闻，也知道不会轻易平静下来。此事牵涉的不只是衡山派。若刘正风退隐江湖成功，其他人纷纷效仿，五岳剑派的联盟又该如何维持？
江湖纷争从来没有真正停过。眼前这人如今还要拿令狐冲当试验对象，风清扬自然有所保留。可史强说武学必须另寻方向，他也不是全然不认同。思量之后，他没有出言阻止，算是默认让史强继续施展想法。
史强要做的也不止令狐冲这一个试验。他还打算把内力和经脉细细拆分，让不同的人研究、学习不同的部分。
“数理化各有科目，医学也分科，武学为什么不能分？”史强说，“只看内力，至少就能分出纯阳、少阳、纯阴、少阴和调和五科。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也都可以再细分。”
他解释，医生看病有不同专长，有人专看身体的某个部位。把人的身体分成不同部分，让医生专精其中一处，熟练度自然更高。武学也可以照此办理：有人专修一种内力，几名擅长不同属性的高手再合在一起会诊，研究新的内力。
风清扬没有插话，只认真听着。他显然还没想好该如何分科，却觉得史强这套说法并非全无道理。
史强又道：“过去只有贵族能脱产，所以也只有贵族有条件练武，这才有了所谓尚武精神。如今百姓里有人经商、有人科举，能脱产的人多起来，人才也就流向了别的领域。可要走到武学最高处，对天赋的要求太高。以时间算，武学宗师寥寥无几；科举却三四年就能出一个状元。把武学分科，普通人才能更容易学进去。”
“有道理。”风清扬点了点头。
“分科再配上武学的新方向，普通人就有机会在某个领域做到极致，不必个个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史强说道，“当然，分科之后仍需要大宗师，把不同科目融会贯通，探寻武学的终极秘密。各类内力也能拿去做不同研究，比如改善心肝脾肺肾的健康，研究经脉还能开发什么功能，或者怎样提高内力的效果。”
风清扬仍有疑问：“真能做到？剑招的拆解和破解，我觉得可以尝试。可内力也能像外招一样分科？”
“以前的人没做到，不代表后来的人也做不到。”史强自信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