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帮你。”风清扬听得热血上涌。若史强真能把这些设想变成现实，他当然愿意出力。
“那我就把思过崖当作研究基地了。”史强说道，“希望你别介意我长期占用这里。”
风清扬摆了摆手。思过崖本来就是华山最清静的地方，平日里除了他，几乎不会有人过来。只有华山弟子犯下大错，才可能被罚到这里面壁，因此史强想怎么使用都行。
研究真正开始后，史强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他借着编写《武术通史》得到的神奇力量，确实摸到了武学更高层次的门槛，可自己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把理解变成别人也学得会的东西，又是另一回事。
这让他想起了黄裳。
黄裳编写《九阴真经》，被江湖视作天下武学的总纲。他不是看了几本秘籍便突然顿悟，而是因为替皇帝校对道家文献，六十多岁才从五千多卷道家典籍中领悟内功。到了七十岁，他又奉命讨伐明教，结果敌众我寡，双拳难敌四手。黄裳侥幸逃生，家人却被仇敌杀害，只能躲起来苦修。
这一躲，就是四十年。
等他终于把仇人的所有招式都破解时，那些仇人早已一个个老死。黄裳年过百岁，自知时日无多，才把一生所学写成《九阴真经》，随后又引发了华山论剑，最终由王重阳取得了这部经书。
逍遥派的逍遥子、黄裳和张三丰，都是触及武学顶点的人物。他们活过百岁，甚至比绝大多数江湖人走得更远，却依旧没有修仙成功，最终也没有飞升。
“前人的路已经走到这种程度，仍然没能越过那道门槛。”史强看着面前摊开的纸页，“所以我要做的不是照搬某一门绝学，而是把武学拆开，看看哪些部分适合普通人，哪些部分必须由真正的天才来完成。”
思过崖便成了他的试验场。内功方面由他自己慢慢整理，外功和招式则交给风清扬帮忙判断。风清扬虽然属于气宗，内力积累十分深厚，可他在内力运用上没有太多复杂的独到领悟。真正让史强看重的，是他对兵器招式的理解，尤其是那套《独孤九剑》。
“《独孤九剑》是独孤求败前辈留下的剑法。”风清扬没有把话说满，“我也只是机缘巧合，学到了一些皮毛。”
他没有从起手式讲起，而是先说明了这套剑法与其他武学的区别。
普通剑法讲究一招接一招，把招式连成一片，以连续攻击压制敌人。《独孤九剑》却把重点放在破招上。敌人先出手，剑客从对方招式中的破绽入手，打断其节奏。招式一旦被破，对手心里就会慌，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出错。
因此，这套剑法与其说是单纯的剑招，不如说是一场心理博弈。
但它绝不是谁都能用。破招必须等敌人先动手，判断稍有差错，便可能先被对方杀死。主动进攻时，更依赖使用者的天赋。天赋不够，无招就会变成杂乱无章，自己反而满是破绽；天赋足够，招式虽然彼此没有固定联系，却能顺着临场判断连续打出。
“所以《独孤九剑》并非无敌。”史强很快抓住了重点，“功夫不到家，既破不了敌人的招，还会把自己的命送进去。”
“确实如此。”风清扬说道，“若对手只是普通人，问题还不算大。可若碰上真正的高手，没有天赋，也没有足够苦修，拿着《独孤九剑》同样是死路一条。按我的经验，至少二十年苦修，才能把它真正融会贯通。尤其是破气式，面对内力精纯的高手，更不能有半点懈怠。”
史强越听越觉得这是一门很适合研究的武学。它重意而不重招，真正的核心是剑意，而不是固定的动作套路。能创造出这种剑法，独孤求败确实是天才中的天才。
风清扬却叹了口气：“天才往往也最孤独。他既然求败，便说明天下已经没有对手。这样的日子，未必比输给别人更好过。”
他如今还不能发挥《独孤九剑》的全部威力，却一直想着替这门剑法找一个继承人。剑法传到自己这里，不能就此断掉。史强听后十分认同，武功传承本来就是一件任重道远的事。
至于杨过，史强知道他并没有真正学过《独孤九剑》。杨过只是和独孤求败的大雕生活过一段时间，接受大雕对力量和速度的训练，具体招式仍然是他自己领悟出来的。不过，这并不代表独孤求败没有留下传承。临死之前，他很可能已经把剑法交给了后人，之后才一代代传到风清扬手里，再传给令狐冲。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既然传承没有断，为什么江湖上看不到许多使用《独孤九剑》的高手？
答案其实很简单：它太难用。
普通人没有足够悟性，学别的剑法还能按照套路逐步练习，学《独孤九剑》却可能连自己哪里出了问题都不清楚。这样的高深武学，对天才而言是捷径，对普通人而言却未必比基础剑法更好。武学越是依赖天赋，就越难普及，这也是许多绝学共同的尴尬。
史强由此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计划。华山剑派武校可以先用来实践武学分科，思过崖则作为进一步研究的地方。他一边继续修仙，一边尝试开发内力的新用途。
第一个方向，是解毒。
“中毒往往拖不得。”史强解释道，“吃药需要等药力发挥，扎针也要一步步处理。内力的优势就在于快，若能直接化解毒性，就能在最短时间内救人。所以新功能要研究，原本的功能也不能停下强化。”
他认为，内力解毒需要纯阳和纯阴的内力彼此调和，掌握方法之后便可以进一步学习。风清扬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感叹神乎其技。
直到这时，他才彻底确定史强不是靠嘴骗人的神棍。这个年纪不但内力深不可测，还在思考整个武林的传承问题，甚至准备把思过崖逐渐变成华山剑派武校的进修大学。这样的远见，已经不是寻常高手能够相比的了。
“武林有你，确实是幸运。”风清扬看着史强继续在纸上推演，发自内心地说道。
然而山下的江湖并没有因为思过崖的安静而停下来。
令狐冲与青城派弟子发生冲突后，岳不群原本只想息事宁人，便让令狐冲带上礼物，前往青城派赔礼道歉。谁知令狐冲到了山下，得知青城派真正盯上的不是一场口角，而是福威镖局林家的《辟邪剑谱》，于是立刻赶回华山，把消息告诉了岳不群。
岳不群听完，第一反应不是劝阻，而是动心。
这两年华山派靠着生意赚了些钱，日子比过去宽裕，可他始终没有真正放下对史强的戒心。他很清楚，想要保住华山，自己必须继续增强实力。《辟邪剑谱》名声在外，而且与华山气宗、剑宗的旧事还有关系，他自然不愿错过。
当年华山派有两名弟子在少林寺见过《葵花宝典》，回去后各自抄录。可两人的抄本彼此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气宗与剑宗的分裂便有了由头。福威镖局的先祖当时还是少林弟子，曾前往讨要那份文本。得到之后，他退出少林，自立门户，并从文本中领悟出《辟邪剑法》。华山那一份，则在气宗和剑宗的冲突中遗失了。
《辟邪剑法》能让福威镖局传承近百年，威力自然不容小看。如今青城派已经对林家虎视眈眈，岳不群便打算趁两方交手时做一只黄雀。
他当即决定下山前往福威镖局。地方虽远，甚至相隔千里，可为了秘籍，这趟路值得一走。
事情很快按着最坏的方向发展。福威镖局的少爷林平之失手打死了青城派掌门的儿子，青城派终于有了动手的借口。随后，福威镖局被杀得死伤惨重，林家也陷入危局。
就在这个时候，刘正风的邀请函送到了华山。
岳不群只好重新安排人手。他让大弟子令狐冲去参加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自己则带着其他弟子前往福威镖局，伺机夺取《辟邪剑谱》。一场场本来互不相干的事情，就这样被江湖中的贪念、仇怨和名分牵到了一起。
刘正风发出邀请，是要请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侠客前去见证他的金盆洗手。他打算脱离江湖，从此不再卷入纷争。
史强听到这里，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离开江湖要金盆洗手，那进入江湖又需要什么？”
风清扬笑了起来：“这世上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史强很快便自己想通了：“需要师徒名分，也需要门派资格和传帮带。一个人想进入武林，通常得有人领进门。师父或者父母是武林中人，他才算武林中人。否则就算自己说破天，也没人把他当成江湖中人，更不会有人带他一起闯荡。”
风清扬点头道：“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它本身就是一个利益圈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
史强顺着这个思路，把自己知道的人物一一捋了一遍。
萧峰的养父是正帮长老，他在少林寺学成后进入丐帮，一步步升到帮主。虚竹本来就是少林寺和尚。段誉虽然出身大理皇室，可大理皇室与天龙寺关系密切，许多皇室成员都在天龙寺出家，所以他进入武林并不困难。
郭靖是江南七侠的弟子，杨过先是全真教弟子，后来又转投古墓派。张无忌的父母是武当山弟子，他也曾在武当山生活，养父则是明教中人。就连丰小宝，也是天地会总舵主的弟子，还是青木堂的香主。
《侠客行》里的狗哥同样如此，他的父亲也是上清观弟子。由此可见，想进入江湖，至少得先拥有一份被江湖承认的资格。
“这和科举很像。”史强说道，“科举首先得有人教你识字，学武也得有人领你入门。要么遇到老师，要么祖上本来就是士大夫；要么拜入武林门派，要么家里本来就有侠客传承。否则光凭一本捡来的秘籍，很难直接变成侠客。”
唯一显得特殊的，是《越女剑》里的阿青。她的老师是一只猴，家人也不是武林人士，完全是莫名其妙被卷进了江湖。
不过阿青家里养了许多羊，说明她应该不是野人，至少属于国人，甚至可能是小贵族。春秋战国时期有所谓国、野之分，当时的国不是后世意义上的国家，而是城池。国人就是住在城内的人，野人则不能住进城里，只能生活在乡下。阿青虽然放牧，却可能属于国人或小贵族。那个时代既没有科举，也没有成熟的武林，真正的圈子本来就是贵族圈，因此说她具备进入那个圈子的资格，也说得通。
“武侠小说后来会衰落，也和这种资格有关。”史强最后说道，“侠客需要传承，很难只靠捡到一本秘籍就直接成长。修仙小说却不一样，吃下一枚果实就可能获得法力，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有没有资格，反而能一路升级，最后把原来的资格体系都破坏掉。”
所以，武学需要老师，科举也需要老师。普通人想进入这两个圈子，都得先找到一条被认可的门路。既然进入江湖需要资格，退出江湖自然也会有固定仪式。
刘正风就是希望通过这次金盆洗手，彻底离开江湖纷争，不再参与五岳剑派和日月神教的争斗，回去做个富家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