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这地方，想来容易，想退却没那么简单。
刘正风既然已经向各路人物送出请帖，显然也不是毫无准备。他要金盆洗手，就得考虑有人会来阻拦；可准备归准备，江湖的规矩从来不会因为他想走便放他离开。
史强把话题转到岳不群身上，忍不住感慨：“这人倒是挺会安排，一边跑去找《辟邪剑谱》，一边还让人参加金盆洗手大会，两头都不耽误。”
林家遭逢的祸事，说到底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家里藏着《辟邪剑谱》，偏偏让青城派知道了消息，结果便是家破人亡。史强心里清楚，这门剑法并没有传闻中那么神，可对那些想要往上爬的江湖人来说，它仍是极有诱惑力的东西。
“岳不群缺的也许不是武功，而是认清自己的本事。”史强说，“华山剑法和紫霞神功都在手里，踏实修炼就够了。若是练不成，问题未必在武功，可能就在他自己。”
在他看来，岳不群始终没弄明白这一点。起初扮作君子，后来一步步成了伪君子，看似是在寻找复兴华山的办法，其实做个伪君子也不是只要有心计就行。仁义礼智信一样都不能少。
君子需要这些，小人也躲不开，伪君子更不例外。仁义礼智信不只是道德口号，也牵涉到一群人如何相处：仁是分配关系，义是彼此认可的契约，礼划定权利和义务的边界，智代表办事能力，信则是信誉。人的立场可以不同，想把事情办成，却总得遵守相应的规则。
就连小偷想把队伍做大，也得讲规矩、守信用，才不至于散成一盘沙。这便是所谓盗亦有道。
所以，君子也好，伪君子也好，终究逃不开现实条件的限制。能力不足的人，做君子未必能成事，改做伪君子也不会忽然就变得能干。成败有时并不是立场不同造成的，真正卡住人的，恰恰是能力。
岳不群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华山，都得有本事支撑自己的目标。没本事，既振兴不了华山，也没法壮大自己。偏偏他似乎从未看清这一点：自己亲自去福威镖局查找剑谱，却让大弟子前去参加金盆洗手大会，算盘打得很响，能不能如愿却是另一回事。
林平之眼下正处在人生最难熬的时候。他错杀青城派弟子，祸事随之而来，家人想带着他远走避难，终究没能脱身。父母为了护住他，挡住追兵后生死不明；他本人又落到驼子木高峰手里，而木高峰也不是什么好人。
林家原本不至于因为得罪青城派就被灭门。可一旦众人认定《辟邪剑谱》在林家，事情就变了。威逼、利诱、欺骗，凡是能想到的手段，都有人使出来，目的只有一个：把那本秘籍夺到手。
更讽刺的是，林平之根本不知道剑谱的存在。他父亲林震南却知道，却宁死也不肯说。面对全家性命和剑谱，林震南选择了护住秘籍，而不是先保住自己。
“这事看起来很难理解。”史强想了想，“但也许在林家眼里，剑谱不只是一本书，而是家族立足江湖的资格。”
倘若资格丢了，林家就可能从此泯然于众。某些地方甚至会为了家族地位，牺牲与低种姓男人相恋的女人，或者与她相恋的低种姓男人，所谓荣誉击杀，便是把家族地位看得比家人的命还重。林家未必没有旁支亲戚，死掉几个人，家族还可能继续；可一旦失去地位，往后想再爬回来，就难了。
这也解释了林家为什么宁愿付出性命，也要护着剑谱。在江湖里，秘籍意味着资质。没有秘籍，林家就会失去原来的位置。正如科举之中，三代没有功名，家族便会沦为冷籍，想要重新挤进上层，得面对无数竞争者。
武者和士大夫看起来一个练武，一个读书，处境却有相似之处。他们的资格并非只靠血统，更多时候靠的是掌握的知识。秘籍就是知识，丢了秘籍，便可能丢掉进入那个圈子的凭据。
人或许可以死，资格却不能轻易丢。资格一旦失去，再要找回来，往往比保住它困难得多。冷籍人家数量众多，千军万马挤一条独木桥，热籍跌成冷籍之后，再想翻身更是难上加难。
福威镖局也是如此。林家先祖靠着《辟邪剑谱》，才在江湖站稳脚跟。此后百年间，家中富足，日子安稳，许多同一时代的武者早已断了传承，福威镖局却延续至今。这份江湖地位不是凭空来的，一旦失去，就不是想恢复便能恢复。
岳不群一心要振兴华山，左冷禅则想统一五岳剑派，道理也差不多。他们都在和衰退拔河。江湖不是个只要自由便能逍遥的地方，门派同样要争位置、争资源；稍一衰落，便会被旁人挤下去。
史强随口数起那些曾经风光的门派：逍遥派、丐帮、曼陀山庄、聚贤山庄、全真教、古墓派、桃花岛、明教……名字一个接一个。他们都曾盛极一时，后来却陆续退出江湖中心。旧势力被淘汰，新势力才有机会起来。五岳剑派和日月神教，也是在前一批门派衰落后逐渐崛起的。
早年的武学传承更看重贵族血脉，贵族才有资格练武。时代往前走，许多没有贵族血统的武者结成门派，逐渐削弱贵族对武学的垄断，最后逼得贵族也得接受门派的规则。
门派之间开始较量之后，看的便不再只是血统，而是传承。一个门派的秘籍和绝学越多，越能吸引学生，也越有机会延续下去。可即便如此，每个门派仍像踩在薄冰上，稍有不慎就可能走向衰败。
能长久留存的势力，往往也不只是单纯的武学门派。少林、武当兼有宗教与武学，恰好说明只靠武学传承，很难支撑一个门派长久运转，甚至可能连生计都成问题。至于福威镖局，不过是江湖里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势力。类似的势力多如牛毛，一旦被淘汰，重新兴起几乎无从谈起。
“这么看，秘籍就是资格。人可以死，资格不能丢。”史强说到这里，也不禁叹了口气。他原本是在谈武林，最后却觉得这群人为了守住自己的位置，实在拼得不轻。
他又拿驾照打比方：“有驾照才能开车，没有就不行。资格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保住资格并不能让江湖免于衰退。整体趋势并不会因为某个人不肯认输就改变。史强认为，江湖和士大夫一样，最终都可能被淘汰，因为当他们只想维持既有位置，失去开拓进取的能力，也就失去了革命性。
所谓革命，革的首先是自己的命。一个人若不肯改变自己，就算暂时赢了，最后也可能变成自己曾经打败的那头恶龙。骑士斩杀恶龙，继而成为恶龙，正是这种故事。
历史上这样的变化一再发生。起初的贵族诸侯曾有过开拓的劲头，周天子甚至说过“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意思是周虽然是历史悠久的旧势力，却比殷商更有革新精神。
事实也确实如此。周礼让更多人得到分封，西周初年修设驿站、开辟道路、开发土地，贵族亲自带头做事，生产力因此提高。可再往后，贵族逐渐失去了进取心。那时他们的地位无人能够撼动，寒门只好等待机会，卧薪尝胆。
楚汉争霸、汉武帝时期、三国时代，都曾出现寒门短暂崛起的局面。但屠龙骑士变成恶龙的戏码，也一次次上演。直到科举出现，大批寒门才真正有机会参与变革，展现自己的革命性，最后形成士大夫阶层。
面对传入的佛教以及日益复杂的国际局面，士大夫曾经有过不错的表现。可走到后来，他们的革命性也逐渐消失了。一个群体不再更新自己，终究会被新的力量取代。
武术的境况也一样。它曾经能救人，也能杀人，曾经有极强的作用；但科技发展之后，武术的更新速度跟不上时代，优势便一点点消失。
史强继续解释：“为什么山寨有时候能赢过正品？正品运营成本高，更新慢，改起来不容易。不能迭代，就会失去革命性。山寨成本低，调整快，便能不断试错。等它迭代到超过正品，自然就赢了。”
武术的问题正是迭代太慢，远远比不上科技，成本却一直不低。它被淘汰，并不取决于武者愿不愿意接受。若想改变，就得加快武术的迭代，也得打开武者的资质限制，让这个群体重新获得革命性。
说着容易，真正做起来却不简单。发展归根结底离不开两件事：人愿意革自己的命，技术能够不断迭代。
“打败贵族的，往往是贵族自己；打败士大夫的，也可能是士大夫自己。武者同样如此。”史强说，“一旦他们失去了革命性，就会被更有革命性的人取代。”
他研究过武学史，越想越觉得这条规律冷酷。林平之便是失去资格的侠客。他原本拥有家族留下的根基，如今却成了墙倒众人推的对象，谁都想从他身上夺走那份资质。
令狐冲则是另一种处境。他还没有显赫的资格，岳不群也没把掌门之位传给他。可他作为一个普通的武林侠客，顺着自己的本心行事，身边支持他的人反而越来越多，最终让他在江湖上站稳了脚跟，逐步拥有自己的地位。
一个人曾经有资格，后来被人夺走；另一个人起初没有资格，却慢慢把位置建立起来。两人的道路正好相反。
令狐冲自己倒没想那么多。他不是为了名望才四处结交朋友，只是不愿违背本心，也不过是想和朋友喝酒。可朋友越交越多，他在江湖上的立足之处也就跟着稳了下来。
史强知道，历史大势从不会因为个人的选择就停下。林平之想夺回失去的资质，想替父亲报仇，最后不得不修炼《辟邪剑谱》，还和岳灵珊成了好姐妹。岳不群也想让华山别再走下坡路，结果最终同样选择了自宫。
然而，他们做出这些牺牲，也改变不了历史的方向。趋势不会因为一个人自宫，就突然转头。
岳不群此时仍在暗中观察局面。他发现青城派已经占了福威镖局，连抄家都做了，却没有找到剑谱。找不到东西，他便只能暂且按兵不动，继续寻找林家的人，希望能救下他们，从而得到秘籍。
另一边，令狐冲也遇上了自己的麻烦。他碰到了田伯光。
田伯光是江湖上恶名远扬的采花大盗，惯于糟蹋姑娘。这一次，他抓住了恒山派的尼姑仪琳，正准备将她带走行不轨之事，偏偏让令狐冲撞见。
令狐冲的武功远不如对方，心里却有一股赤胆忠心。既然看见仪琳落在田伯光手里，他便决定出手救人。
两人刚一交手，令狐冲就明白自己差得有多远。华山剑法挡不住田伯光的刀，对方轻功不弱，刀法也厉害，内力还更为深厚。更何况田伯光常年在江湖上闯荡，实战经验丰富，对付初出茅庐的华山弟子，自然占尽上风。
田伯光却没有痛下杀手。他虽然是采花贼，却有自己的盘算：只要受害者家人不出头，官府往往也懒得追究。旁人见了他，最多骂上几句，不一定真会动手。可要是杀了令狐冲，事情就不再只是采花，而是添上杀人的罪名，到时候必然招来追杀，怎么算都不划算。
因此，田伯光也想不明白。那些名门正派遇见他，通常只是嘴上骂几句；眼前这个令狐冲却傻乎乎地真动手救人。难道他不知道“万里独行田伯光”这个名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