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潭洞巷子一家僻静的咖啡屋,门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
刘在勋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角落的位置,手边放着平装版的《熔炉》。
门口风铃叮铃响起。
孔刘推门进来,一身素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眼下的黑眼圈浓重,浮着长期奔走求投资的倦意。
“在勋,”孔刘微微欠身,声音低沉温和,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细微声响。
“孔刘,好久不见了,”刘在勋抬眼看向他,嘴角微微弯起,十分亲切,“喝点什么?”
“冰美式。”他转头朝服务生点点头,等服务生离开,目光落下桌上的那本《熔炉》,嘴角扯出苦涩的笑,“没想到你也看这本书。”
“允石哥跟我说起你的事,专门找来看的。”刘在勋把书推到桌面中间,掌心抚了抚封面,“看完,久久睡不着。”
孔刘低垂脑袋,盯着书名,肩膀微微下沉,身上萦绕着一股无力感。
这段时间,他跑遍大大小小的投资公司,所有人一看大纲,都摇头拒绝。
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刘在勋愿意见他,就多一分可能的希望。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上面写着“熔炉项目计划书”。
“你先看,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谈。”
刘在勋翻开计划书,翻得很慢。
孔刘就静静坐着,没有催他,也没有开口介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总投资大概45亿。”等刘在勋翻到最后一页,孔刘才开口。
“我自己能筹到一部分,缺口在15到20亿之间。”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被拒绝过无数次的认命。
“我跑了半年,见了十几个人,不是说题材太敏感,就说没有商业元素,哪怕愿意投钱,也要我加一条感情线,把男主角写成有背景。”
孔刘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没同意。”
当时孔刘在军营读完这本书,就下定决心,要拍成电影,只是他没预料到阻力会这么大。
可哪怕这样,依然没有放弃,最后他拿出自己的积蓄,零片场出演。
刘在勋把计划书合上,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风险确实很大,一旦开拍,光州当地势力,媒体,保守团体都会针对,甚至还会掀开受害者家属尘封已久的伤口。
可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
刘在勋端起杯水,抿了一口,目光直视孔刘,“20亿,立项付10亿,开机再付10亿。”
刘在勋没有把自己也缺钱的事告诉孔刘,只能采取分期付款。
听到刘在勋愿意投资,孔刘眼里的光又慢慢亮起来,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依然语气郑重的提醒,“在勋,我必须告诉你,风险很大。”
“我知道。”刘在勋眼神平静,“从开拍到上映都会遭遇阻拦,票房大概率很难回本。”
孔刘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话卡在喉咙里,本来以为刘在勋只是好奇,未必能接受这么大的风险。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愿意?”孔刘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认真,“我不想剧本被篡改。”
刘在勋像是明白了什么,闷笑出声,看来孔刘也是被拒绝怕了
“我是演员,我懂,有些故事,值得被拍出来,让更多人看见。”
孔刘闻言,眉头舒张一些,长长呼出一口气,郑重道。
“男主姜仁浩我想自己出演,我已经在学习手语,可以降片酬,甚至不要片酬。”
刘在勋轻轻点头,这个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原时空,他也是这样做的。
“可以,我不干预选角和拍摄,只有一个条件,忠于原着。”
孔刘瞳孔放大,放在桌面的手猛地收紧。
他见过十几个投资人,一开口就是修改剧情,降低冲突,换成票房。
“你说的是真心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真心话。”刘在勋看着他,神情严肃。
他知道,原着最后当事者迫于压力没有出面,而影片最后变成个人英雄主义。
不过可以理解,这是电影的一种叙事手法。
孔刘的嘴角终于浮出一抹浅浅的笑,眼底积压的阴霾散开一丝。
他低下头,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在勋,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光州那边,不是那么好过。”
“什么意思?”刘在勋眉峰轻动,不解的问。
“我和黄东赫导演上个月去了一趟光州,联系当年的受害者家属和民间团体。大部分人愿意配合,但有三户人家不肯见我们。”
“为什么?”
“怕,当年的事闹得很大,后来和解了,加害者判了缓刑,日子慢慢平静下来。”
孔刘没有隐瞒,如实的告诉刘在勋,“我们一拍电影,记者一来,所有人的伤疤又会被翻出来。”
“还有一层,当地有些人,话讲得很客气,”孔刘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了几分。
“事情都过去了,何必再揭一次,听起来是好心,其实比明着拦更难对付。”
其实是孔刘说的太客气了,这事当时闹的沸沸扬扬,最后是雷声大雨点小,任谁都知道背后有猫腻。
当地势力只是个笼统说法,很多部门都有牵扯,最主要的是教会,校长是当地教会长老(不能说的太详细)。
“那你怎么打算?”
孔刘挺直腰背,眼神再次坚定起来,“继续谈,一家一家,他们怕,我理解,可我还是想拍。”
“钱的事,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想了。”刘在勋把计划书推回孔刘面前,指尖压在纸页上,“你专心应付光州那边的事。”
孔刘怔了怔,伸手把计划书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光州那边有消息,我告诉你。”
风铃声再次响起,孔刘推开门,走进7月的阳光里。
刘在勋坐了一会,才走出咖啡屋。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拿出手机,给郑叔打了个电话。
“郑叔,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郑叔的声音严肃许多,带着很明显的担忧。
“这二十亿转出去,手上就真的没什么现金了,连应急的钱都没了。”
“我知道。”刘在勋放慢脚步,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
“万一海力士那边再出问题……”郑叔的话语里满是顾虑,他害怕两件事撞到一起,最后两件事都没成。
“郑叔。”刘在勋直接打断他,平稳中带着决绝,“海力士的钱,我会想办法,熔炉的钱,不能等。”
郑叔在叹了口气,还是尊重他的决定,“行,我知道了。”
七月的首尔,天很蓝,云很薄,阳光烫得人头皮发麻。